小军那几个战友来的那天,是个周末。
四个人,都三十出头,站成一排,跟四根桩子似的。小军给他们介绍——这个是老马,这个是黑子,这个是阿贵,这个是猴子。全是外号,没一个正经名字。
“哥,”小军说,“以后他们轮流守着。晚上两个,白天两个。”
我看着那四个人。
他们也看着我。
老马先开口,冲我点点头:“陈哥,小军跟我们说了。你放心,有我们在,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但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黑子笑了:“陈哥话不多,小军说得对。”
猴子在旁边插嘴:“话少好,话少的人靠谱。”
阿贵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,眼睛一直往我阳台上瞟。
“想看看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我带他们进了阳台。
那排番茄挂在枝子上,红的青的,二十几颗。阳光照着,红得发亮。
四个人站在那儿,看了半天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马开口。
“陈哥,”他看着那些番茄,“小军说你这些东西能治病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不管能不能治病,反正我信小军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陈哥,你放心。咱们几个,退伍之后没干过啥正经事。这回,总算有点事干了。”
那之后,楼下就热闹了。
白天,老马或者黑子坐在花坛边上,跟张大爷他们下棋。晚上,阿贵或者猴子站在路灯底下,跟小军一起抽烟。
张大爷一开始还挺高兴,觉得有人陪下棋了。下了两天,脸就黑了。
“小陈,”他跑上来跟我告状,“你找的那些人,下棋太臭了!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老马?他不是天天跟你下吗?”
“对啊!”张大爷气呼呼的,“下了三天,一局没赢!气得我血压都上来了!”
我看着他的脸,确实有点红。
“那让他别下了。”
“不行!”张大爷瞪我,“不下怎么行?我得赢回来!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
老马还坐在花坛边上,张大爷气冲冲走过去,往他对面一坐,棋盘啪啪啪摆上。
老马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老孙头也加入了。
他不是来下棋的,是来望风的。
每天早上,他拎着菜篮子出门,先在楼下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陌生人。然后去菜市场,一边买菜一边跟人聊天,打听最近有没有人打听小陈的事。
买完菜回来,他会绕到李姐那儿,把听到的消息告诉她。
李姐再来送饭的时候,就会告诉我。
“今天菜市场没人问。”
“今天有人在门口转,被老孙头瞪跑了。”
“今天张大爷跟老马又吵起来了,因为他下棋又输了。”
我听着,吃饭,点头。
李姐说完,看着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小陈,你说咱们这帮人,是不是挺有意思的?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一群老头老太太,退伍兵,社区干部,天天围着你转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了,你吃饭吧。”
她走了。
那天下午,苏晴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笑。
“陈玄,你知道你楼下现在什么样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我妈说,”她笑得不行,“跟个碉堡似的。张大爷望风,老孙头侦察,小军他们站岗,李姐送饭。就差拉个横幅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收起笑。
“我妈让我来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坐在沙发上,表情正经起来。
“最近有人在我们社区打听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记者。”苏晴说,“但我查了,不是正规媒体的。名片上的单位,打过去是空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留了个心眼,没说什么。就说你是个普通住户,天天上班,不怎么出门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排番茄。
“又红了几个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二十几颗红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。
“陈玄,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说这些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它们。”
她愣了一下,转回身看着我。
“就为几个番茄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摇摇头。
“行吧,你这人,反正我也问不出来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我妈让我问你,她那个月季,最近又黄叶了,咋回事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肥多了。”
“行,我跟她说。”她推开门,又回头,“对了,那个姓魏的,我帮你问了问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姓魏的?”
“就那个女的。”苏晴说,“老周说的那个。我妈有个老姐妹,在公安局干过,退休了。我托她帮忙查了查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查到了?”
“查不到。”苏晴摇摇头,“但有个事挺奇怪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五年前,有个姓魏的女人,在咱们市待过一段时间。”苏晴说,“后来突然消失了。有人说她出国了,有人说她出事了。反正没人再见过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女人,以前也是搞生物科技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里有担心,有好奇,还有……害怕。
“苏晴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脸好像红了一点。
“谢什么,顺手的事。”她别过脸,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。
脑子里冒出那个名字。
姓魏。
女的。
五年前出现过。
搞生物科技。
然后消失了。
晚上,我把这事跟小军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,”他开口,“这个人,可能就是我们一直找的那个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那个姓刘的,只是个跑腿的。”小军说,“钱满贵,也是跑腿的。真正在后面出钱的,可能就是这个姓魏的。”
他点了根烟。
“五年前消失,现在又出现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这人,不简单。”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路口。
没有车。
没有人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有人在暗处。
等着。
第二天早上,张大爷上来了一趟。
他脸色不太好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昨晚有人来踩点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两点多。”张大爷说,“我睡不着,起来遛弯,看见楼下有两个人。蹲在花坛后头,往你这儿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小军他们追过去了,没追上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张大爷看着我。
“那两个人,不是国内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说的话听不懂。”张大爷皱着眉,“叽里咕噜的,不是咱们的话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看着窗外。
阳光照着,楼下花坛边上,老马还在跟张大爷下棋。老孙头拎着菜篮子回来了。李姐在楼道里进进出出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知道——
他们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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