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半个月,番茄跟疯了似的。
一批接一批地红。
最早那批摘完了,新的一批又挂上。青的变红的,红的被摘走,旁边那棵又结了一串。到后来我都数不清有多少颗了。
张大爷每天早上来一趟,摘两颗,一颗自己吃,一颗带回去给他老伴。
“小陈,”他昨天说,“我老伴现在不吃药了。血压稳得很,睡眠也好。医生问吃了啥,她说就吃了个番茄。医生都傻眼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拿着那颗番茄,看了又看。
“小陈,你这东西,”他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真的能治病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吧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他把番茄装进口袋,“反正我信你。”
他走了。
老孙头也来。
他不是来要番茄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
“小陈,”他把一袋子东西往茶几上一放,“自家种的韭菜,给你尝尝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您家还种韭菜?”
“阳台嘛。”他摆摆手,“跟张老头学的。他说你爱吃韭菜馅的饺子,我就种了点。”
我看着那袋韭菜,绿油油的,根上还带着土。
“谢谢孙叔。”
他笑了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。
“谢啥,你那番茄我老伴吃了,腿疼都好多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她以前走两步就疼,现在能下楼遛弯了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楼下,他走到花坛边,又跟张大爷他们坐一块儿下棋去了。
苏晴也来。
她来的时候,我正蹲在阳台摘番茄。
“这么多?”她站在门口,眼睛都瞪大了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十几颗红的,挂在枝子上,红得发亮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“暖的。”她小声说。
我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在阳光里,睫毛挺长的。
“给你妈带两颗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我妈肯定高兴。”
她挑了两颗大的,装进包里。
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陈玄,”她忽然说,“我妈让我问你,那帮人最近还来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来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姓魏的,我妈又想起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当年搬家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搬的。”苏晴说,“我妈说,有天晚上看见有人帮她搬东西。两个男的,看着不像国内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当时没多想。现在想想,那俩人,可能就是从国外来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番茄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姓魏的。
两个男的。
不像国内人。
五年前。
晚上,小军上来坐了一会儿。
他最近不怎么抽烟了,说是战友们嫌他烟味大。
“哥,”他靠在阳台门上,“今天又熟了这么多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哥,你这阳台,快成聚宝盆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收起笑。
“哥,我战友那边查到一个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个姓魏的,”他说,“五年前出境之后,去的不是东南亚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哪儿?”
“欧洲。”小军说,“先去的泰国,待了一个月,然后转机去了德国。之后就没消息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去年,有人在东南亚又见过她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谁?”
“一个做生意的。”小军说,“以前跟钱满贵有过合作。他说那女的现在在那边搞公司,做的还是老本行。”
“什么老本行?”
小军看着我。
“生物科技。”
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。
张晓的同事。
辞职。
出事前的电话。
消失。
欧洲。
东南亚。
生物科技。
所有的线,好像都连上了。
“哥,”小军忽然开口,“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准备?”
“他们快来了。”他说,“这么久了,一直没动静,肯定是在等什么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拍拍我肩膀。
“哥,我还在楼下。”
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坐到很晚。
月光照着那些番茄,红得发亮。
三十几颗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晓那句话——
“它们一直在说话。”
我闭上眼,仔细听。
夜风吹过,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楼下,小军他们站在路灯底下,烟头一明一灭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动了一下。
我睁开眼,看过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忽然笑了。
来吧。
我等你们。
第二天早上,李姐来送饭的时候,看见那些番茄,愣了半天。
“小陈,”她指着阳台,“这……这么多?”
我点点头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回头看我。
眼眶红了。
“小陈,”她说,“李姐这辈子,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擦了擦眼角,笑了。
“行了,李姐不矫情了。”她把保温桶放下,“吃饭吧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然后低头,看着那些番茄。
三十几颗,红的,暖的,挂在那儿。
像一盏盏小灯。
照亮这个阳台。
也照亮这些人。
我伸手,又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“谢谢。”我小声说。
不知道是对谁说。
但它好像听见了。
叶子微微颤了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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