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我蹲在阳台上,盯着那盆土看了半个钟头。
土里冒出了几棵嫩芽,细细的,绿绿的,顶着两片圆叶子,跟芝麻似的。按理说应该高兴——毕竟发芽了。
但我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三天了,它们就这么大。
动都不带动一下的。
我伸手按在土上,闭上眼,用那点可怜的神识往里探。
然后就发现问题了。
土里的地气,少了。
那天晚上从张大爷那儿弄来的腐叶土,确实带着地气,虽然弱,但好歹有。可现在,那些地气跟漏气似的,正在一点点往外散。
凡土就是凡土,存不住灵气。
我那滴露珠算是白费了。
我睁开眼,看着这几棵嫩芽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们倒是长啊。”我低声说。
嫩芽在风里抖了抖,没理我。
身后手机震了。
我回屋拿起一看,房东的微信。
“小陈啊,今天最后一天了,晚上之前房租转给我哈,不然我明天只能换锁了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。
然后打开银行APP。
余额:213块。
房租:1500。
我把手机扔床上,又走回阳台,继续蹲着看那几棵嫩芽。
嫩芽依然没理我。
“行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们行。”
下午两点,我出门了。
目标是小区门口的花鸟市场。
兜里揣着两百块,目标是买最便宜的种植袋,最便宜的架子,还有——如果还有剩的话——一包新种子。
之前种的小番茄,照这个长法,三个月后能结出指甲盖大的果子就算祖上烧高香。我得多种点别的,广撒网,说不定有哪棵争气的。
花鸟市场不大,就一条街,两边摆满了花花草草。我往里走,一路看一路问价。
“这架子多少钱?”
“八十。”
“太贵了。”
“小伙子,这是实木的,你看看这做工——”
“不要。”
种植袋,问了几家,最便宜也要十五一个。我需要至少五个。再买个架子,再买点别的种子……
算下来,两百块勉强够,但接下来得吃一个礼拜泡面。
我站在一个卖种子的摊子前,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发呆。
老板是个大妈,嗑着瓜子看我:“小伙子,买种子?种啥的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看你面生,新来的?我跟你说,我这儿的种子都是进口的,出芽率高——”
“有没有最便宜的?”
大妈上下打量我一眼,嗑瓜子的速度慢下来,然后往角落一指:“那堆,五块钱三包,处理货,不包活。”
我走过去翻了翻。
香菜,小白菜,樱桃萝卜。
产地不详,保质期不详。
五块钱三包,还要啥自行车。
“要了。”
我掏出五块钱,大妈从塑料袋里又抓了一把给我:“再送你一包葱,种着玩吧。”
回到家,我把东西往阳台一放,开始干活。
先清空阳台。纸箱子叠起来,行李箱塞床底下,破鞋——破鞋留着,万一以后种花需要垫盆底。
然后把种植袋挨个摆开。五个袋子,摆成一排,占满了整个阳台地面。
开始配土。
张大爷那袋腐叶土还剩一半,掺上我从楼下绿化带偷偷挖的园土,再撒点从花鸟市场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煤渣——网上查的,说煤渣透气。
搅拌均匀。
自我感觉还挺像个种地的。
香菜种子撒一袋,小白菜撒一袋,樱桃萝卜撒一袋,葱撒一袋。
还剩一袋。
我看着那包小番茄种子,犹豫了两秒。
算了,还是种吧,万一呢。
五袋齐活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这五袋土,心里忽然有点感慨。
万年前我在天庭的灵圃,随手布个聚灵阵就得用上品仙玉铺地。如今我在三平米阳台,用煤渣掺土,还他妈是从垃圾桶翻的。
混得真是一言难尽。
但没办法,凑合过吧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把体内那点可怜的法力全抽出来,凝成五滴露珠。
一滴,两滴,三滴,四滴,五滴。
每一滴都小得可怜,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五滴露珠滴进五个种植袋。
眼前一黑,我一屁股坐在地上,脑瓜子嗡嗡的。
透支了。
但没办法,不用法力,这些凡种根本吸收不了地气,长出来还是普通菜。
我坐在地上喘了半天,爬起来进屋,倒了杯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然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子的吵闹声,有人在喊“妈我饿了”,有炒菜的声音,滋啦滋啦的。
我闭上眼。
万年前,我在天庭,餐风饮露,不食人间烟火。
那时候觉得,凡人真惨,为了一口吃的忙忙碌碌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
现在我发现——
餐风饮露,饿啊。
肚子咕噜一声,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。
我睁开眼,看了看窗外,天快黑了。
饿了。
冰箱里还剩一包泡面,一盒过期的牛奶。
我爬起来,烧水,泡面。
等水开的功夫,我又走到阳台上,看了看那五袋土。
种子刚种下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但我知道,它们正在土里慢慢吸收那五滴露珠的灵气。
等它们发芽,应该会比小番茄长得好一点。
——应该吧。
手机又响了。
我拿起一看,还是房东。
“小陈啊,六点了,钱转了吗?”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输入框上,半天不知道回什么。
这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
“陈玄在家吗?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不是房东。
我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齐耳短发,社区工作服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是那天晚上帮我解围的苏主任。
她看了我一眼,把保温桶往前一递:“张大爷让我带给你的,说他炖了排骨汤,分你一半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拿着啊。”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,往里看了一眼,“你一个人住?”
我点点头。
她没说话,目光从我身上移开,往屋里扫了一眼。
十二平的出租屋,一眼就能看完。电脑桌,床,衣柜,墙角堆着杂物,阳台上摆着一排种植袋。
她的视线在那几个袋子上停了停,然后收回来,又看着我。
“张大爷说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,让我多关照关照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什么事可以找社区。”
我沉默了两秒,开口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行了,汤趁热喝。”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阳台上的东西,别往外挂,物业有规定。”
说完下楼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。
排骨汤,还热着。
我端着汤进屋,放在桌上,然后回到阳台。
五袋土安安静静地排成一排,晚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炒菜的香味。
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算了,房租的事,明天再说吧。
今晚先喝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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