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送来的第二天,李姐一大早就来了。
没带饭。
她手里拿着一沓纸,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拍。
“小陈,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。
最上面那张抬头写着:《关于陈玄同志种植番茄的情况说明》。
下面密密麻麻的,全是签名。
张大爷,老孙头,二单元的王姨,三单元的老李,五单元的小周两口子……
一页,两页,三页。
一共五页。
我数了数。
两百多个。
“还差几十户。”李姐说,“下午我再跑一趟。”
我看着她。
眼睛下面两团青黑,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。
“李姐,”我说,“不用……”
“怎么不用?”她打断我,“他们不是要告你吗?让他们告!两百多号人给你作证,看他们能告出个啥!”
她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你放心,就算凑不够三百户,咱们这些人,也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她拍拍我肩膀。
“行了,你忙你的。李姐走了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
我捧着那沓纸,站在屋里,很久没动。
下午,张大爷上来了。
进门就笑。
“小陈,听说李姐给你送东西了?”
我点点头。
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那上头,有我的名字没?”
“有。”
他笑得更开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他拍拍我肩膀,“小陈,你放心。咱们这帮老家伙,别的不行,签名还是会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姓刘的要是敢来,我们一人一口唾沫,淹死他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,走路都有点颤。
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张大爷,”我说,“谢谢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。
“谢啥谢。你那番茄,我老伴吃了,血压都稳了。该谢的是我们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楼下传来他跟老孙头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但能听出来,是在聊我的事。
傍晚,苏晴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看见那沓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
翻完,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陈玄,”她说,“这东西,比什么律师函都管用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把那沓纸放回茶几上。
“我妈也签了。”她说,“花开富贵,看见没?”
我翻开第一页,果然有。
苏晴在旁边坐下。
“她让我问你,那个姓刘的,还会不会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告赢我。”我说,“是拖死我。”
苏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那我让我妈多叫几个人。”她说,“以后小区里但凡有陌生人进来,就盯着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苏晴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脸好像红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谢,又不是我一个人。”她别过脸,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
门轻轻合上,屋里又安静了。
晚上,小军上来了。
他把那沓纸翻了一遍。
翻完,点了根烟。
“哥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这东西,真他妈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哥,”他头也不回,“我以前当兵的时候,保卫国家。现在退伍了,保卫你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你说,哪个更光荣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,都挺光荣的。”
他抽完烟,把烟头掐灭,放进口袋里。
“哥,我那几个战友,明天都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用。”他打断我,“现在不是以前了。现在他们有律师,有记者,有各种招。咱们也得有人。”
他走了。
楼梯间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夜风吹过来,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,影子拉得长长的,挂在栏杆上,像一串串沉默的灯笼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意从指尖传进来,慢慢的,稳稳的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李姐那句话。
“咱们这些人,也够他们喝一壶的。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月光照着它们,红的没那么刺眼了,反倒透出点温柔。
一个个挂在那儿,像楼下那些人的心。
不声不响,但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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