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的事儿还没消停，记者就来了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阳台给番茄浇水，楼下忽然热闹起来。我往下看，一辆电视台的车停在小区门口，车门上印着大大的台标，红的蓝的，挺显眼。
一个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，后面跟着个扛摄像机的男的。
李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，已经迎上去了。
我在阳台上看着她们说话。那女的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，李姐接过去看了半天，又回头往我这边指了指。
然后那女的抬起头，往我这儿看。
隔着六层楼，看不清她长什么样。但那姿势，我知道她是在找我。
三分钟后，门被敲响了。
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，二十七八岁，短发，白衬衫，牛仔裤，手里拿着话筒。后面跟着个扛摄像机的男的，三十多岁，一脸疲惫。
“陈玄先生？”那女的笑着问。
我点点头。
“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，叫刘薇。”她递过来一张名片，“能耽误您几分钟吗？”
我看了看那张名片，又看了看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样的，”她收起名片，“我们接到一个线索，说您种的番茄有特殊的功效，能治失眠，还能降血压。想采访一下您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，笑容不变。
“陈先生，就几分钟，很快的。”
我让开身。
她进来，在屋里扫了一圈，目光很快锁定在阳台上。那排番茄红彤彤的，隔着玻璃门都能看见。
“这就是您种的？”她眼睛亮了。
我点点头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阳台门口，隔着玻璃看。
“能进去看看吗？”
我推开阳台门。
她走进去，蹲在那排番茄前面，看得很仔细。摄像的男的跟在后面，镜头对着那些番茄，拍个没完。
“陈先生，”她头也不回，“您这些番茄，种了多久了？”
“几个月。”
“听说有人吃了您的番茄，十年失眠都好了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回头看我，笑着问：“是真的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吧。”
“什么叫可能？”她站起来，“是有这回事，还是没有？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在笑，但笑得很职业，跟那个姓刘的法务顾问有点像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您能跟我说说，是怎么种出来的吗？”
“就那么种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嗯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陈先生，您不太爱说话。”
我没回答。
她走回屋里，坐在沙发上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
“那我换个方式问。”她翻开本子，“有人举报说，您的番茄可能加了什么东西。您对这事怎么看？”
我看着她。
“谁举报的？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个不方便透露。”
“那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，我是来帮您的。”她说，“如果有负面报道，对您不好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，见我没反应，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，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您这些番茄，卖吗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不卖。”
她点点头，把本子收起来。
“谢谢您接受采访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陈先生，今天的采访，可能明天晚上播。您有空的话，可以看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屋里，看着那扇门。
晚上，小军上来了。
“哥，”他一进门就问，“听说今天有记者来？”
我点点头。
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了一遍。
听完，他皱起眉。
“哥，这女的，不对劲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对劲？”
“她问的那些问题，”小军说，“听着像是在套你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什么‘是不是加了东西’，什么‘有人举报’——这哪是采访，这他妈是来找茬的。”
他点了根烟。
“哥，明天晚上的报道，你得看看。”
第二天晚上七点半，我打开电视。
调到市台，正好在播新闻。
等了半天，没看见我的事。
八点，八点半，九点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正准备关电视，手机响了。
苏晴。
“陈玄！”她声音挺急的，“你看见那个报道没有？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就是没播？”她愣了一下，“不对啊，我妈说今天肯定会播的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玄，那女的是谁介绍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来的时候，说什么了？”
我把那记者问的问题复述了一遍。
苏晴听完，骂了一句。
“这是想黑你啊！”她说，“什么‘是不是加了东西’，什么‘有人举报’——这要是播出去，你还怎么在小区待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喘了口气。
“算了，没播就好。可能有什么事耽误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排番茄。
月光底下，它们红着，亮着。
夜风吹过来，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脑子里冒出那个女记者的话。
“今天的采访，可能明天晚上播。”
可能。
那就是不一定。
第三天晚上，报道播了。
不是黑我的。
是正面的。
画面里，李姐对着镜头，眼眶红红的。
“小陈那个番茄，是真的好。我失眠十年，吃了他的番茄，好了。”
画面一转，张大爷拿着番茄，笑呵呵的。
“我老伴血压高，吃了这个，现在不用吃药了。”
画面再一转，老孙头站在他阳台上，指着那些韭菜。
“小陈还教我种菜呢，你看我这韭菜，长得比他的还好！”
最后，镜头回到那个女记者。
她对着镜头说：“经过我们调查，陈玄先生种植的番茄，是正常种植，不存在任何违规行为。所谓的‘举报’，经查证，是商业竞争对手的恶意诽谤。”
我放下遥控器，坐在沙发上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不是黑我。
是帮我？
那个女记者，不是来找茬的？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陈先生，”那个女记者的声音，“看了吗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看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，“那个举报你的人，我们查到了。是个姓刘的，XX生物科技公司的。他给我们台里打过电话，说你的番茄有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们不是傻子。谁说的是真的，谁说的是假的，我们分得清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。
“陈先生，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找我。能帮的，我会帮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屋里，很久没动。
然后走到阳台，看着那些番茄。
月光底下，它们红着，亮着。
像一盏盏小灯。
照亮这个阳台。
也照亮这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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