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师带着张晓来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多。
太阳正好,阳台上那些番茄红得发亮。我正蹲着给它们浇水,听见敲门声,起身去开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李老师还是那身旧夹克,手里拎着那个破公文包。他旁边站着张晓,穿着件淡蓝色的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,脸上的疤还是那么明显。
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。
上次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是空的,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雾。这回不一样,里面有东西了。
“陈玄。”她开口,叫了我一声。
我让开身。
他们进来,李老师坐在沙发上,张晓没坐,直接走到阳台门口,站在那儿看那些番茄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头,看着我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指着那些番茄,手指有点抖。
“这东西,我当年也种出来过。”她说,“在一个小温室里,用培养皿。种了三个月,活了三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有人来了。”
李老师在后面开口:“晓晓,慢慢说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是个男的,四十多岁,穿西装,说话很客气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是投资公司的,想资助我的研究。我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,就信了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把数据给他看了。把样本给他看了。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看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他就消失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过了几天,又来了另一个人。这回不客气了。”
她声音有点抖。
“他说,把剩下的交出来。我说没有了,都给了之前那个人。他不信,搜了我的办公室,搜了我的宿舍,什么都没搜到。”
“剩下的在哪儿?”
她看了李老师一眼。
“在老师那儿。”
李老师点点头。
“她出事前一天晚上,把几页笔记寄给我了。”他说,“就几页,但那是核心数据。”
张晓继续说。
“第二天早上,我开车去学校。路上有一辆大货车,一直跟着我。我快它也快,我慢它也慢。我害怕了,想掉头。”
她停住了。
我等了几秒。
她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,我看清了司机的脸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看见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是个男的,三十多岁,方脸,眉毛很浓。”她说,“他看着我。在撞上来之前,他一直看着我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李老师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扶着她的肩膀。
她没哭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很久,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陈玄,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个姓魏的女人,”她说,“来找过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”她说,“她去了我家。跟我说,当年的事不是她的错,她也是被逼的。还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说,她手里有那份资料。完整的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信她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她手里那份资料,是真的。当年我寄给老师的只有几页,剩下的都在她那儿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。
“陈玄,那份资料,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上面有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,捂着额头,脸色发白。
李老师赶紧扶住她。
“晓晓?”
她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就是想不起来了。那上面有什么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但我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份资料,能让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他们找了十年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她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,站了很久。
阳光照着那些番茄,红得发亮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张晓的话,姓魏的女人,那份资料,那个方脸的司机。
十年前有人死过。
十年后,他们又来了。
楼下传来张大爷的收音机声,今天唱的好像是《借东风》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它不知道这些。
它只管红,只管长,只管在那儿挂着。
但那些人,为了它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夜风吹过来,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。
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我知道,有人在暗处看着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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