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铃铛没响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也不知道几点。外面静得出奇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不对劲。
我坐起来,光着脚下床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,小军他们站着的位置空了。
六个,一个不剩。
我愣了一下,转身往阳台走。刚迈一步,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
三下,不轻不重。
我站在那儿,没动。
咚咚咚。又是三下。
我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男的。
五十来岁,穿着深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长相普通,像个退休教师或者公务员。但那双眼睛不对。
太平了。看人的时候,跟看块石头似的。
“陈玄?”他问。
我没吭声。
他等了两秒,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,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方便进去坐坐?”
我让开身。
他进来,先在屋里扫了一圈,然后走到阳台门口,隔着玻璃看那些番茄。看了几秒,才转身走到沙发前,坐下。
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。
我把门关上,坐在他对面。
他看着我。
“我姓谭。”他说,“单名一个深字。深水的深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等了几秒,继续说。
“你那些东西,我看了很久了。”
他指了指阳台。
“种得不错。”
我开口了。
“小军他们呢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回是真笑,但笑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让他们睡一会儿。天亮就醒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平的,没有起伏。
“你要什么?”
他靠在椅背上,打量着我。
“你这个人挺直接。”他说,“我喜欢直接的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是个信封。新的,没拆过。
“这个你先看看。”
我没动。
他也不急,就那么坐着,等我。
过了几秒,我拿起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车祸现场。
一辆白色小轿车翻在沟里,车头撞烂了,车门变形。救援人员在往外抬人。
跟老周给我看的那张一样。
但这一张,角度不同。
能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脸。
张晓。
满脸是血,眼睛闭着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十年前那事,不是我干的。”他说,“但我认识干那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那些人想见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平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见不着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想见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复杂。
“陈玄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他指了指阳台那些番茄,“为了这东西,死过多少人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隔着玻璃看那些红的。
“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”他数着,“加上那个姓钱的,四个了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你不想当第五个吧?”
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离他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。
“你试试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,重新打量我。
看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挺有种。”
他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姓魏的女人,你见过吧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。
“她给你的那份资料,是假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屋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,小军他们又站回老位置了。一个个揉着脖子,一脸懵。
没事。
天亮了。
我回到阳台,坐在小马扎上。
月光照着那些番茄,三十几颗红的,挂在那儿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那个男人的脸。
谭深。
他说那些话,真的假的,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句说对了。
为了这东西,死过人了。
还会再死人吗?
夜风吹过来,铃铛没响。
风太小了。
楼下传来小军的骂声,在骂谁半夜偷袭他们。
我没听清骂的什么。
但听着那声音,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。
他们还在。
不管来的是谁。
我站起来,回屋,躺床上。
闭上眼。
那张照片还在茶几上,张晓满脸是血的脸,就那么躺着。
但我没再看。
天亮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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