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深来过之后的第三天,姓魏的又出现了。
这回没在楼下等,直接敲的门。
开门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她。
眼眶底下青黑一片,头发乱糟糟的,那件深灰色风衣皱得不成样子。跟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冷淡矜持的女人比,老了十岁不止。
“让我进去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我让开身。
她进来,没坐,直接走到阳台门口,盯着那些番茄。看了几秒,忽然伸出手,隔着玻璃碰了碰最大那颗的位置。
手指停在那儿,没动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她头也不回。
“说那份资料是假的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是假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走回沙发边,坐下,两只手攥在一起。
“但也不全是假的。”她抬起头,“有一半是真的。”
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攥紧的手。
“当年张晓给我的资料,一共十二页。”她说,“我交出去八页,自己留了四页。交出去的那八页是真的,留的这四页也是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那个姓谭的女人拿到的,是复印的。复印的时候,我动了手脚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手脚?”
她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把关键数据改了。”她说,“改得不明显,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。他们拿到之后研究了好几年,什么都研究不出来。后来发现被骗了,开始满世界找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跑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传来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,今天唱的是《空城计》。咿咿呀呀的,听着有点远。
“你今天来干什么?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谭深找你,不是想要那份资料。”她说,“他是想要你这个人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能找到你,说明你也能听见。”她说,“那些东西在说什么,你能听见。”
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张晓也能听见。”她说,“当年她告诉我的时候,我不信。我以为她疯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才知道,疯的是我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四页真的,在我手里。”她说,“藏在一个地方。你想要,我带你去拿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后悔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现在给我?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她说,“跑了十年,跑不动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,忽然回头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小区后门。我只等十分钟。”
门关上了。
晚上,我把这事跟小军说了。
他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然后他点了根烟。
“哥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这女的能信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抽完那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用。”他打断我,“万一是套呢?”
他没说下去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万一是个套,有人在那儿等着。
他抽完第二根烟,把烟头按灭。
“老周那边要不要说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先不说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
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“说了,他肯定不让去。”
小军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哥,你这人真行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行,那就咱俩去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夜风吹过来,铃铛响了两下,又停了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。三十几颗,挂在枝子上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姓魏的那句话。
“那四页真的,在我手里。”
真的假的,不知道。
但得去看看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我下楼。
小军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,穿着件黑外套,兜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揣的什么。
“走。”
我们往后门走。
路过花坛的时候,张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下棋去了。
老孙头的棋子啪啪响,也没抬头。
但我知道,他们都看着。
后门在小区东边,平时没什么人走。到的时候,差三分钟三点。
门外停着一辆白色旧车,就是姓魏那辆。
她坐在驾驶座上,看见我们,按了一下喇叭。
小军拉开后车门,让我先上,自己坐进来。
姓魏的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。
“就你们两个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点点头,发动车子。
“坐稳。”
车开出去,拐上大路。
我看着窗外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都得去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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