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被敲门声吵醒。
咚咚咚！咚咚咚！
“小陈！小陈在家吗？！”
张大爷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，脑袋还有点懵。昨晚那碗排骨汤喝完了，肚子是饱了，但房租的事还在脑子里转，翻来覆去半宿才睡着。
我爬起来开门。
张大爷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笑呵呵的：“起来了？吃早饭没？”
“……刚醒。”
“那正好，我买了油条，走，上我那吃去。”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，然后往屋里瞅了一眼，“你那小番茄咋样了？”
我想了想，让开身：“您进来看看吧。”
张大爷进屋，直奔阳台。
然后他蹲在那儿，沉默了。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他指着那几棵三天没见长的嫩芽，一脸不可思议：“我给你的种子，进口的，你种了三天，就这么大点儿？”
我没说话。
张大爷又看了看旁边那五个新种的种植袋，嘴张了张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这土……是不是不行？”
“土是您给的。”
“那我也不知道啊！”他站起来，挠挠头，“我种了几十年花，没见过长这么慢的。你是不是没浇水？”
“浇了。”
“施肥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肯定啊！”他一拍大腿，“光浇水哪行，得施肥！我那有复合肥，我给你拿点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我拦住他，“不是肥的问题。”
张大爷看着我，眼神有点复杂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小伙子，看着挺正常的，怎么种个菜种得神神叨叨的。
但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先吃早饭。吃完我拉你进个群，群里都是种花的老手，你有什么不懂的问问他们。”
我跟着他上楼，进了他家。
两室一厅，收拾得挺干净。客厅阳台上摆满了花，月季、茉莉、三角梅，开得热热闹闹的。靠墙还放着几个泡沫箱，里头种着葱和蒜。
张大爷把油条摆上桌，又端出两碗豆浆：“吃，趁热。”
我咬了一口油条，外酥里嫩，确实比我自己煮的泡面强多了。
张大爷掏出手机，在那划拉：“来来来，我拉你进群。群名叫啥来着……哦，‘夕阳红花卉交流群’。”
我差点呛着。
“怎么，嫌名字土？”张大爷瞪我，“群里一百多号人，全是咱们小区的，种花种菜种了几十年，你还不乐意了？”
“……没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他噼里啪啦一顿操作，“好了，通过一下。”
我掏出手机，看到一个群邀请。
【夕阳红花卉交流群】邀请您加入。
群头像是一朵大红花，红得刺眼。
我点了通过。
下一秒，群里就炸了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@老张这是谁？新人？
【平安是福】：老张你拉谁进来了？你儿子？
【岁月静好】：欢迎新人！发个红包呗！
【老张】：这是咱们三单元的小陈，年轻人，也爱种花，大家多关照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年轻人爱种花？稀罕啊！种的啥？
我看了看屏幕，又看了看张大爷，开始打字。
【陈】：小番茄。
【平安是福】：小番茄好啊！我家也种了，去年结了好多！
【岁月静好】：小陈啊，种小番茄要注意浇水，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……
【花开富贵】：土要用疏松透气的，我家自己沤的土，改天给你送点。
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，我看得有点眼花。
张大爷在旁边乐呵呵的：“怎么样，热情吧？”
“……热情。”
“对了。”他放下手机，“你那小番茄咋回事，要不要拍个照发群里问问？”
我想了想，好像也行。
反正我现在的身份是“陈玄”，一个普通程序员，种菜种不好很正常。
于是我拍了张照，发群里。
【陈】：[图片]
【陈】：种了三天，长这样，正常吗？
群里安静了五秒。
然后——
【花开富贵】：？？？
【平安是福】：这是种了三天？
【岁月静好】：小伙子，你是不是没晒太阳？
【老张】：晒了，他那个阳台朝南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那不对啊，三天怎么也该长两片真叶了，你这还是子叶……
【平安是福】：土的问题吧？
【老张】：土是我给的，我沤了三年的腐叶土！
【花开富贵】：那更不对了，你那个土我见过，种啥长啥，怎么会这样？
群里陷入了激烈的讨论。
有人说土有问题，有人说种子有问题，有人说浇水有问题，还有人说是最近天气不好。
我默默放下手机，继续吃油条。
张大爷还在那跟人争，脸都争红了：“我那个土绝对没问题！我自己种的月季开得那叫一个旺——”
这时候，群里又蹦出一条消息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@陈小伙子，你那土里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？
我想了想，拿起手机打字。
【陈】：掺了点煤渣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煤渣？洗过没有？
【陈】：……没。
群里又安静了五秒。
然后——
【宁静致远】：怪不得。煤渣里有硫，直接掺进去烧根，苗能长才怪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哎呀，小陈你咋不早说！
【平安是福】：年轻人不懂，正常正常。
【岁月静好】：@宁静致远老李你懂这个？你不是种月季的吗？
【宁静致远】：我种月季之前种过菜，踩过这个坑。
我盯着屏幕，愣了愣。
煤渣里有硫？
烧根？
我堂堂九玄天君，活了万年，种了一辈子仙草灵植，居然被凡间的煤渣坑了？
张大爷在旁边笑出声：“让你瞎搞！我就说嘛，我的土怎么可能有问题。”
我没说话。
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——宁静致远。
这个人，好像有点东西。
吃完饭回到自己屋，我又蹲在阳台上盯着那几棵嫩芽看。
确实，叶子边缘有点发黄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我昨天以为是营养不良，现在看来是烧根了。
我伸手按在土上，用神识往里探。
果然，土里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燥气，就是煤渣里带出来的。
得换土。
但这几个苗已经扎根了，换土就得移栽，移栽又有可能伤根。
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，最后决定——
不管了，就这样吧。
反正这几棵小番茄我也没抱太大希望。后面那五袋才是重点。
我看了看那五袋新种的，土里没什么异常，那五滴露珠的灵气正在慢慢往深处渗。再过两天，应该就能发芽了。
手机震了。
群里又有人@我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@陈小陈啊，我家月季最近叶子发黄，你帮看看咋回事？
【花开富贵】：[图片]
我点开图片看了看。
月季，叶子发黄，叶脉还是绿的，典型的缺铁。
我打字。
【陈】：缺铁，浇点硫酸亚铁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硫酸亚铁是啥？
【陈】：花鸟市场有卖的，几块钱一包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哦哦好，我去买！
【平安是福】：@陈小陈你还懂这个？
我想了想，打字。
【陈】：网上查的。
【平安是福】：年轻人就是好，会上网。我们这些老家伙，啥也不懂。
【岁月静好】：@陈那我家这个呢？[图片]
我点开。
又是一盆月季，叶子边缘干枯，有黑斑。
黑斑病。
【陈】：黑斑病，把病叶剪掉，喷点多菌灵。
【岁月静好】：多菌灵是啥？
【陈】：也是花鸟市场有卖的，杀菌的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小陈你懂好多啊！
【平安是福】：以后有问题就问你啦！
我看着屏幕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其实这些，都是当年在天庭种仙草的时候用不上的——仙草不生病，生病就是遭了天劫。
但万年来闲着没事，也翻过凡间的典籍，知道些皮毛。
没想到还真能用上。
接下来一整天，群里的大爷大妈们跟发现新大陆似的，轮番@我。
月季病了，问小陈。
茉莉不开花，问小陈。
多肉长歪了，问小陈。
连葱姜蒜种不好都问小陈。
我一个一个回复，有的知道，有的不知道，不知道的就现场百度。
反正程序员的手速，打字快。
【老张】：你们别老@人家，人家还要上班呢！
【花开富贵】：哎呀对不住对不住，小陈你上班忙吧，我们不打扰了。
【陈】：没事，今天周末。
然后又是一轮狂轰滥炸。
到晚上，我回复了估计有上百条消息。
放下手机的时候，眼睛都花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。
房租的事还在，小番茄长不出来的事也在，但看着群里那些大爷大妈“谢谢小陈”“小陈真厉害”的消息，忽然觉得——
好像也没那么糟。
我走到阳台上，看了看那五袋土。
晚风吹过来，楼下炒菜的香味又飘上来了。
我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宁静致远。
那个说煤渣烧根的人。
我翻回群里，找到他的头像。
头像是朵兰花，微信名叫“宁静致远”，个人简介里写着“退休教师，爱种花”。
我点开和他的聊天框，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。
【陈】：李老师，今天谢谢您。
过了几分钟，他回了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小事。你那个小番茄，土换了吗？
【陈】：没换，苗太小了，怕伤根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嗯，那等大点再换也行。以后煤渣要先用清水泡几天，泡完晒干再用。
【陈】：好，记住了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你是老张的邻居？
【陈】：嗯，住三单元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三单元……三楼那个？
【陈】：您怎么知道？
【宁静致远】：老张说过，说他认识个年轻人，大半夜跟他抢土。
我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年轻人爱种花的不多了，好好种。
【陈】：嗯。
【宁静致远】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。我退休了，闲着也是闲着。
【陈】：好，谢谢李老师。
放下手机，我又看了一眼那几袋土。
香菜那袋，好像有点动静了。
我蹲下来仔细看。
土里冒出了一点点白——是根须，正在往下扎。
快了。
明天应该就能发芽。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进屋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群里，是私聊。
苏晴的头像，一个太阳。
【苏晴】：张大爷说你帮他朋友解决了好多问题，群里都在夸你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愣了愣。
【陈】：你怎么知道？
【苏晴】：我妈也在群里。[捂脸]
【苏晴】：她叫花开富贵。
我盯着屏幕，愣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
花开富贵？那个问月季缺铁的？
那是她妈？
【苏晴】：她说你人挺好的，让我多跟你学学。
【苏晴】：[捂脸]
我不知道回什么，发了个表情。
【陈】：[OK]
【苏晴】：对了，房租的事解决了吗？
我握着手机，顿住了。
她怎么知道房租的事？
【苏晴】：张大爷说的。他说你房东催得紧，问我们社区有没有什么补助政策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沉默了很久。
张大爷。
那个认识不到一周的老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打字。
【陈】：还没，不过快了。
【苏晴】：需要帮忙说话。
【陈】：嗯。
【苏晴】：早点睡。
【陈】：你也是。
放下手机，我走到阳台上，看着楼下张大爷家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我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屋。
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群里还在刷消息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小陈真的懂好多啊！
【平安是福】：以后有问题就找小陈！
【岁月静好】：小陈明天还在吗？我家吊兰好像也有点问题……
【老张】：你们够了啊！人家明天要上班！
我笑了笑，把手机放床头。
窗外传来远处的狗叫声，一声一声的。
我闭上眼。
房租的事，明天再说吧。
现在，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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