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区已经傍晚了。
太阳落了一半，剩下的光照在那排楼上，黄黄的，有点旧照片的意思。小军把车停在门口，没熄火，看着我。
“哥，上去不？”
我摇摇头。
“等会儿。”
他懂我的意思，把火熄了，跟我一起靠在车头上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张晓下来。
她站在那儿，没往这边走，就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那疤在夕阳底下显得更深了。
“怎么知道我们去那儿的？”我问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早上起来，忽然觉得今天得去那儿。说不清为什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感觉？”
她抬起头。
“对。感觉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就像那些番茄给你的感觉一样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我。
“这四页，你拿着。”
我没接。
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她说，“十年前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，不知道写给谁的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。
我低头看着那个旧信封，发黄的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没写字。
“你不想看看？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她说，“里面的东西，我花了十年去忘。现在好不容易忘了，不想再想起来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。
“陈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个姓魏的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她当年也是被逼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，继续说。
“她比我小两届，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什么都不懂，是我带的她。后来那些人找上她，拿她家里人威胁，她才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”
我点点头。
她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跟以前的都不一样。
“你这个人，挺奇怪的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她上了出租车，开远，消失在路口。
晚上，我把那四页纸拿到李老师家。
他戴上老花镜，一页一页翻。翻得很慢，每翻一页都要看很久。
翻完最后一页，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确定？”
他点点头。
“跟晓晓当年的笔迹一样。数据也对得上。”
他把那几页纸还给我。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先放着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就放着？”
“嗯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他摇摇头，“行，放着就放着吧。反正放你那儿比放别处安全。”
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李老师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个姓魏的，当年也是被逼的？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她父母在老家，有人去找过。”他说，“晓晓出事之后，她来找过我一次。跪在我面前，哭了一晚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又怎样？”他说，“被逼的，就能出卖别人吗？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好。”他说，“跑东跑西，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也算……报应吧。”
回到自己屋里，我坐在阳台上，看着那些番茄。
月光底下，三十几颗红的，挂在枝子上。
铃铛响着，叮叮当当，不紧不慢。
我伸手，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张晓那句话。
“就像那些番茄给你的感觉一样。”
感觉。
对。
就是感觉。
我闭上眼，仔细听。
夜风，铃铛，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，远处偶尔过去的车声。
还有别的什么。
很轻，很远，像有人在说话。
听不懂。
但能感觉到。
它们在。
楼下忽然有人喊我。
“哥！”
小军的声音。
我睁开眼，往下看。
他站在路灯底下，抬头往上瞅。
“老周来了！”
我站起来，往单元门口看。
老周的车停在那儿，他站在车旁边，没上来，就那么站着等我。
我下楼，走过去。
他看见我，没说话，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几页纸。
“拿到了？”
我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姓魏的，今天去自首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自首？”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下午去的，把自己这些年的事全交代了。包括当年怎么把张晓的数据交出去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包括那份假资料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有点红，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什么。
“她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拘留所。”他说，“等审完了再看。”
他靠到车身上，掏出烟，递给我一根，我摇摇头，他自己点上。
“她说了句话，让我转告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他吐出一口烟。
“她说，对不起。”
夜风吹过来，把他吐出的烟吹散了。
我看着老周，没说话。
他抽完那根烟，把烟头按灭。
“行了，东西拿到了就好。”他拍拍我肩膀，“接下来，就看那些人怎么动了。”
他上车，发动，开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。
然后转身，上楼。
回到阳台，那些番茄还在。
月光照着，红红的，跟小灯笼似的。
我伸手，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很多人。
张晓，姓魏的，李老师，老周，小军，李姐，张大爷……
还有那个谭深，还有他背后那个没露过面的人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我手里的这四页纸。
等我这个人。
等那些番茄。
我站起来，看着楼下。
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。老孙头家的灯亮着，张大爷家的电视在闪。
一片一片的灯光，把这栋楼照得暖烘烘的。
我低头，看着手里那四页发黄的纸。
然后叠起来，放进口袋里。
等着吧。
不管来的是谁。
第二卷·终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【第三卷：万家灯火证道心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