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的一个星期,太平得不像话。
每天太阳照常升起,李姐照常送饭,张大爷照常遛鸟,老孙头照常下棋。小军的九个战友在楼下轮流转,白天四个,晚上五个,跟上班似的。
但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没有黑车,没有陌生人,没有半夜爬上阳台的。连那些在远处路口停着的车,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太平。
太平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那天早上,李姐来送饭的时候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小陈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往楼道里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“这阵子是不是太安静了?”
我接过保温桶。
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站了几秒,忽然又说。
“张大爷昨天跟我说,他活了七十多年,最怕的就是这种安静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说,打仗之前都这样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回屋,吃早饭。
中午,我去阳台给番茄浇水。
三十几颗红的,挂在那儿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旁边那几棵又结了一批新的,青的,刚长出来没几天。
铃铛挂在门上,风吹过,叮叮当当响。
楼下传来张大爷的收音机,今天唱的是《空城计》。
我听了两耳朵,继续浇水。
小军从楼下上来,站在阳台门口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老周来了。”
我放下喷壶,下楼。
老周站在单元门口,没上来。看见我,点了点头。
“陈先生。”
我走过去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
“没动静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开口。
“姓宋的入境之后,也消失了。”他说,“找不到。谭深也找不到。那帮东南亚的,也找不到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全消失了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像从来没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跟你说,这不是好事。”
我知道。
全消失了,说明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“老周,”我说,“你们的人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也在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陈先生,”他说,“这几天你最好别出门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看着他的车开远。
然后转身,上楼。
下午,张大爷上来了。
进门就笑。
“小陈,下棋不?”
我看着他。
他手里拿着棋盘,一脸期待。
“老孙头今天有事,没人陪我下。”他说,“你凑个数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把棋盘摆茶几上,啪啪啪摆好棋子。
“你先走。”
我随便走了一步。
他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步走得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又走了几步,他叹了口气。
“小陈,”他放下棋子,“你心思不在这上头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是不是出事了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,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他收起棋盘,“反正我就在楼下。有事喊一声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楼下,他又坐到花坛边上了,跟老孙头他们一起。
今天没下棋,就那么坐着。
时不时抬头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晚上,苏晴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“我妈让带来的。”她把袋子放桌上,“说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。”
我看着那袋橘子,没说话。
她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又红了几个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回头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妈说,你这几天肯定睡不好。”她说,“让我来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等了几秒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你不说拉倒。”她走到门口,“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她推开门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姓宋的,我妈认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妈年轻的时候,在一个研究所当过临时工。”她说,“那个姓宋的,当时是课题组长。我妈说他那人……怎么说,看着斯文,但眼神不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说,他那种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姓宋的。
张晓的课题组长。
十年前出事之后跑了。
现在又回来了。
他想要什么?
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光照着那些番茄,红的,青的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,不紧不慢。
楼下,小军他们站在路灯底下。九个人,今晚全在。
远处路口,空荡荡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他们在暗处。
看着这边。
等着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它不知道这些。
它只管红,只管长,只管在那儿挂着。
但那些人,为了它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站起来,回屋,躺床上。
闭上眼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姓宋的。
他长什么样?
他现在在哪儿?
他想干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快了。
不管是什么,都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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