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。
我在阳台收衣服,楼下忽然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空静,是那种……怎么说,连虫叫声都没了。整个小区跟被什么东西罩住似的,闷得透不过气。
我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,小军他们站着的位置空了。
九个,一个不剩。
我愣了一下,放下衣服,转身往屋里走。
刚迈一步,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跟上次一样。
我走过去,拉开门。
谭深站在门口。
还是那身深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。
没进来,就站在楼道里,一左一右。
“陈玄。”他开口,“方便进去坐坐?”
我让开身。
他进来,那两个人没动。
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抬头打量我。
“小军他们呢?”
他嘴角动了动。
“在外头。”他说,“跟他们那些战友一起。没事,就是聊聊天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,跟看一块石头似的。
“你要什么?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不是信封。是一张照片。
我拿起来看。
照片里是李姐。拎着菜篮子,从菜市场出来,笑得挺开心。
“这是昨天拍的。”他说。
他又掏出第二张。
张大爷。在花坛边上遛鸟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第三张。老孙头。在楼下下棋,旁边站着几个人。
第四张。苏晴。从社区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一张接一张,摆在茶几上。
摆了一排。
最后一张,是我。站在阳台上,伸手碰那些番茄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陈玄,”他说,“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。”
他往后靠了靠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。你那些数据,你那些种子,还有那四页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交出来,你和你那些邻居,都能好好活着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那些照片照得发白。
我看着那些脸。
李姐,张大爷,老孙头,苏晴。
还有我自己。
“要是不交呢?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不交的话,”他说,“这些人,一个一个的,会出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隔着玻璃看那些番茄。
“种得真好。”他说,“怪不得他想要。”
“他?”
他转回身。
“我老板。”他说,“姓宋的。你应该听过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回沙发边,低头看着我。
“陈玄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三天之后,我再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屋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,小军他们又站回老位置了。一个个揉着脖子,一脸懵。
没事。
只是聊聊天。
我回到阳台,坐在小马扎上。
月光照着那些番茄,三十几颗红的,挂在那儿。
铃铛没响。今晚一点风都没有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那些照片。
李姐的笑容。张大爷的背影。老孙头的棋子。苏晴手里的文件。
都在。
都好好的。
三天之后呢?
夜风吹过来,终于有了点动静。铃铛响了两下,又停了。
楼下传来小军的骂声,在骂谁半夜把他们弄晕了。
我没听清骂的什么。
但听着那声音,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。
他们还在。
不管来的是谁。
第二天一早,李姐来送饭。
她把保温桶放下,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小陈,昨晚又出事了?”
我摇摇头。
她不信。
“楼下小军他们骂了一早上。”她说,“说半夜被人弄晕了,天亮才醒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小陈,李姐问你句话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实话实说,是不是跟我们有关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她指着窗外。
“那些人,是不是冲你来的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冲你来的,就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她拍拍我肩膀。
“李姐不怕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门。
下午,张大爷上来了。
进门就笑。
“小陈,听说昨晚有人搞偷袭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笑得更开了。
“那我今天得多在楼下待会儿。”他说,“看谁敢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了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张大爷,”我说,“这几天你少出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
我没说话。
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,忽然懂了。
“小陈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怕我们出事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他说,“我们这帮老家伙,活够了。”
他拍拍我肩膀。
“你那些番茄,还没吃够呢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楼下,他又跟老孙头他们坐到一块儿下棋去了。
棋子啪啪响。
像在说:来吧,我们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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