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的第二天晚上。
月亮被云遮住,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我在屋里躺着,没睡,盯着天花板数羊。
数到三千多只的时候,铃铛响了。
不是那种风吹的叮叮当当——是被人猛拽了一下,哗啦一声,然后彻底没动静了。
我从床上弹起来,光着脚冲进阳台。
月光底下,三个黑影正蹲在我那排番茄前面。一个在拔,两个往蛇皮袋里装。最大的那几颗已经被揪下来,扔在地上,踩得稀烂。
我愣了一秒。
然后阳台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小军冲进来,后面跟着老马和黑子。
“操!”
他骂了一声,扑上去一把揪住最近那个黑影的领子。那人想挣,小军一膝盖顶他肚子上,那人直接软了。
另外两个想跑,老马堵住一个,黑子跟另一个扭打在一起。
被老马堵住那个急了眼,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——月光底下反了一下光,是刀。
“小军!他有刀!”
老马喊了一声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小军已经冲过去了。他一脚踹在那人手腕上,刀飞出去,叮当落在阳台角落。那人还想挣扎,被小军按在地上,一拳砸脸上,不动了。
跟黑子扭打那个看见这架势,不敢动了,举着手蹲在那儿。
三分钟。
就三分钟。
三个全趴下了。
小军喘着粗气,站在那儿,月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。
袖子破了。
血正从里面渗出来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“小军!”
我冲过去,掀开他袖子。
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,不算深,但也不浅。血往外冒,止不住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“放屁。”
我扯过阳台上搭着的毛巾,按在他伤口上。他疼得吸了口气,没吭声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阿贵和猴子冲上来。看见小军的胳膊,脸色都变了。
“军哥!”
“叫什么叫,没死呢。”小军骂了一句,转头看我,“哥,这几个人怎么办?”
我看着地上那三个。
一个晕了,两个蹲着不敢动。
“等老周。”
老周的人二十分钟后才到。
为首那个看了小军的胳膊一眼,脸都黑了。
“行啊,敢动刀了。”他蹲下来,揪起一个人的脸看了看,“境外来的?”
那人不说话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比谭深还冷。
“带回去慢慢问。”
三个人被押走了。
阳台安静下来。
小军坐在沙发上,阿贵给他包扎。他疼得龇牙咧嘴,但硬撑着没喊出声。
我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番茄。
最大的几颗没了,枝子断了,叶子踩烂了。红的汁水淌了一地,混着土,看着惨不忍睹。
剩下那些还在枝子上挂着,但也掉了不少叶子。
我蹲下来,捡那些踩烂的。
捡不起来。
都碎了。
小军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。
“哥,”他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对不起?”
他指了指那些烂番茄。
“没护住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我笑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。
“傻不傻?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挺真的。
包扎完,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外面。
“哥,”他头也不回,“他们急了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三天期限,还剩一天。”他说,“今晚没成,明天晚上肯定还有更狠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。
“等着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等他们再来?”
“嗯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也等着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哥,今晚我睡楼道里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天亮之后,李姐第一个冲上来。
她一进门就看见阳台地上那些烂番茄,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扔地上。
“小陈!”
她冲过来,看着我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她松了口气,然后看见沙发上那些带血的毛巾。
脸又白了。
“这是谁的血?”
“小军的。”
“小军?”她声音都变了,“他怎么了?”
“胳膊划了一下。没事。”
她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番茄。
看了很久。
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小陈,李姐问你句话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这些人,是不是非要不可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不一样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咱们就给他们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没解释,转身走了。
下午,苏晴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脸色不好看。
“听说昨晚出事了?”
我点点头。
她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空了的枝子。
“小军受伤了?”
“划了一下,没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站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姓宋的,”她说,“我妈又想起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当年在研究所的时候,带过一个学生。”她说,“那个学生后来也出国了,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开公司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是之前想买你技术的那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东南亚那家公司。
原来跟姓宋的有关系。
“我妈说,”她继续说,“那个人姓什么来着……谭?还是谈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谭深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对,就是这个名。”她说,“你认识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,忽然懂了。
“他就是那个……”
我点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站了几秒,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
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光照着剩下的那些番茄。二十几颗,挂在枝子上,没以前那么密了。
铃铛又挂好了,风吹过,叮叮当当响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李姐那句话。
“那咱们就给他们。”
给什么?
怎么给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明天晚上,他们还会来。
楼下,小军坐在单元门口。胳膊上缠着绷带,手里夹着烟。
他的战友们站在路灯底下,今晚来了十二个。
远处路口,停着一排黑车。七八辆,没熄火。
我看着那些车。
他们也看着我。
等着。
还剩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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