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小军的胳膊肿了一圈。
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,跟塞了个馒头似的。他坐在单元门口,靠着墙,脸煞白,但还在抽烟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看他。
“去医院。”
他摇摇头。
“不去。”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躲了一下,又转回来。
“哥,真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“肿成这样叫没事?”
他咧嘴笑了一下,那笑容扯得脸都变形了。
“以前打仗的时候,比这重多了。”
旁边阿贵插嘴:“军哥你就听陈哥的吧,这伤得缝针。”
小军瞪他一眼。
“缝什么缝,又不是娘们儿。”
他撑着地想站起来,刚起到一半,腿一软,又坐回去了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汗珠子从额头上往下滚,顺着鼻梁流下来,滴在台阶上。
“阿贵,叫车。”
阿贵应了一声,掏出手机。
小军还想说什么,被我按住了。
“闭嘴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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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急诊室。
医生剪开绷带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道口子。
从手腕往上,一直到肘弯,翻着,血糊糊的。边缘不太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拉开的。
医生看了一眼,皱起眉。
“怎么拖到现在?”
小军不吭声。
我替他说的。
“昨晚受的伤。”
医生抬头看我。
“昨晚?现在都下午了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低头开始处理伤口。清创,消毒,打麻药,缝针。
一针,两针,三针……
我数着。
十四针。
缝完,医生摘下手套。
“住院观察两天,怕感染。”
小军蹭地坐起来。
“不住。”
医生看着他。
“你这伤,不住院也行,但得按时换药,别碰水,别抽烟喝酒。”
小军点头。
“行行行,都听你的。”
医生走了。
我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不住?”
他低头看自己那条胳膊,缠得跟木乃伊似的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今晚他们还会来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在,能多挡一个是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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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区,天已经黑了。
车停在门口,没往里开。路对面停着七八辆黑车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跟等着检阅似的。
小军看了一眼,笑了一声。
“派头不小。”
我扶着他下车。
单元门口,他那些战友全在。看见他的胳膊,脸色都不好看。
老马走过来。
“军哥,今晚我们守着,你上去休息。”
小军摇头。
“我在楼下。”
“你这胳膊……”
“胳膊又不是腿。”他打断老马,“站着就行。”
他往路灯底下走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走到地方,靠着那棵树,站着。
老马看看我,我摇摇头。
他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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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多,李姐拎着保温桶下来了。
她走到小军面前,把桶塞给他。
“喝。”
小军愣了一下。
“李姐,这……”
“叫你喝就喝。”李姐瞪他一眼,“骨头汤,补的。”
小军捧着保温桶,半天没动。
李姐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“喝完桶放门口,我明天收。”
她走了。
小军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桶。
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看不清什么表情。
过了很久,他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哥,热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妈活着的时候,也爱炖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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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两点,风起来了。
铃铛叮叮当当响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特别远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。
小军还靠着那棵树,胳膊上缠着白绷带,手里夹着烟。烟头一明一灭,照出他的脸。
他的战友们分散在四周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都没睡。
远处路口,那些黑车还在。
没熄火。
我看着那些车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期限。
今天,是第几天?
正想着,铃铛又响了。
这回不是风吹的。
是被人拽的。
我从阳台冲回屋里,刚跑到门口,门被人从外面撞开。
两个人冲进来。
我没看清脸,就被扑倒在地。
后脑勺撞在地板上,眼前一黑。
耳边乱七八糟的——脚步声,骂声,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砰!
压在我身上那个人突然软了。
我推开他,抬头看。
小军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根木棍。胳膊上的绷带散了,血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他身后,他的战友们正跟另外几个人扭打在一起。
“哥,”他喘着粗气,“没事吧?”
我爬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。
血顺着手指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“又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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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清点战场。
抓住四个,跑了两个。小军的战友有两个人受了伤,一个脑袋上挨了一棍,一个胳膊脱臼。
小军那条胳膊,缝的线全崩了,又送回医院重新缝。
这回医生没忍住,骂了他一顿。
他听着,一声不吭。
缝完出来,他坐在走廊椅子上,看着我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一条胳膊,换抓住四个,值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不值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胳膊不值。”我说,“人值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跟以前都不一样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这人真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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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老周来了。
他站在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被糟蹋的番茄。
又少了几颗。
地上还有血迹,没擦干净。
“陈先生,”他头也不回,“今晚,他们还会来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你想好了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一把钥匙。
“我办公室的。”他说,“需要的时候,可以躲进去。”
我接过钥匙,看了看。
然后还给他。
“不用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。
楼下,小军又站在路灯底下了。胳膊上缠着新绷带,靠着那棵树,手里夹着烟。
他的战友们站在四周。
李姐家的灯亮着,张大爷家的电视在闪,老孙头在阳台上浇他那几盆韭菜。
一片一片的灯光。
“因为他们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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