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住进来的第三天晚上。
月亮被云遮了,外面黑得看不清人脸。我和她坐在阳台上,一人一个小马扎,谁都没说话。
那些番茄在暗里红着,三十几颗,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铃铛挂着,没风,一动不动。
楼下小军他们的烟头一明一灭,跟萤火虫似的。
快十一点的时候,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听不清喊什么,但声音很尖,像是出了什么事。
我站起来,往那边看。
小区东边,隔了两三栋楼的位置,有火光。
不大,但看得清清楚楚,一窜一窜的,在夜里特别扎眼。
然后有人开始敲脸盆。
当当当当当——老孙头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:“着火啦!着火啦!”
楼下乱了。
脚步声,喊声,开门声,混成一片。我看见张大爷拎着桶往那边跑,老孙头站在楼下挥着手,李姐披着外套从单元门冲出去。
小军他们也动了。
他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他喊了一声:“老马,跟我走!”
一群人往火光那边跑。
我转身往屋里走。
苏晴拉住我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去看看。”
她拽着我没撒手。
“陈玄,不对。”
我回头看她。
她眼睛睁得很大,在暗里发亮。
“太巧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说得对。
太巧了。
我们刚站这儿,那边就着火。
我们刚想过去,小军他们就跑了。
我走回阳台边,往下看。
路灯底下空了。
小军他们全跑了。
对面路口,那些黑车的门同时打开。
下来十几个人。
往这边走。
不快,也不慢,就那么走着。
苏晴站在我旁边,手攥着我的胳膊。
“陈玄……”
我没动。
看着那些人越走越近。
二十米。
十五米。
十米。
五米。
然后单元门口忽然站出一个人。
李姐。
她举着把扫帚,挡在那儿。
“站住!”
那十几个人停了一秒。
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大妈,让开。”
李姐没动。
“不让。”
那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李姐挥起扫帚,劈头盖脸打过去。
那人躲了一下,旁边的人冲上来,一把推开她。李姐往后趔趄几步,撞在墙上。
“李姐!”
苏晴喊了一声,松开我往下跑。
我跟在后面。
楼道里黑咕隆咚,我三步并两步往下冲,到一楼的时候,苏晴已经冲出去了。
她跑到李姐旁边,扶着她的胳膊。
那些人没理她们,直接往楼道里走。
领头那个跟我打了个照面。
三十多岁,方脸,眉毛很浓。
我看着那张脸。
忽然想起张晓说的话。
方脸,浓眉毛,右边眉毛里有颗痣。
是他。
当年撞张晓的那个司机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停,继续往上走。
我转身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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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六楼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我门口了。
门开着,里面灯亮着。
三个人站在阳台上,正在拔那些番茄。
最大的那几颗已经被揪下来,扔进袋子里。
我冲进去。
领头那个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颗红的。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陈玄?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把那颗番茄凑到鼻子跟前,闻了闻。
“就这玩意儿?”
他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那半个,又看看我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
话没说完,阳台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小军冲进来,后面跟着老马。
他浑身是汗,喘着粗气。胳膊上绷带散了,血又渗出来。
但他眼里全是火。
“操你妈的!”
他扑上去,一拳砸在领头那个脸上。那人往后倒,撞在阳台栏杆上,手里的番茄掉了,滚到墙角。
另外两个想跑,被老马和老黑堵住。
楼道里又冲上来一群人。
小军的战友,张大爷,老孙头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小伙子。
十几个人把阳台挤得满满当当。
那三个被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小军站在领头那个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能跑吗?跑啊。”
那人没说话,就盯着我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方脸,浓眉毛,右边眉毛里那颗痣,清清楚楚。
“你姓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问你呢,姓什么?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出声。
小军一脚踹过去。
“问你话!”
他咳了一声,吐出一口血水。
“姓王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十年前,你是不是撞过一个人?”
他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就一秒。
然后他别过脸。
“不知道你说什么。”
我站起来。
小军看着我。
“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交给老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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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,火已经灭了。
老孙头拎着个烧黑了的破桶,站在花坛边上骂人:“这帮孙子,把我家纸箱子点着了!缺德!”
李姐坐在单元门口,揉着胳膊。苏晴在旁边陪着她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李姐,疼不疼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磕了一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小陈,那些人抓住了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笑得挺开心。
“那就行。”
小军走过来,胳膊上的血滴在地上。
苏晴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。
“小军!你又——”
他摆摆手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哥,姓周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快了。”
他点点头,靠着墙坐下。
掏出烟,点上。
深吸一口,吐出来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今晚真他妈刺激。”
我没说话。
抬头看楼上。
阳台上那些番茄,少了几颗。
但剩下的还在。
红的,挂在枝子上,在暗里发亮。
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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