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我干了几件事。
第一,把煤渣泡上了。那袋从花鸟市场垃圾桶翻出来的煤渣,我找了个破盆,泡上水,放在阳台角落。李老师说泡七天,我就泡七天。
第二,花友群的威望直线上升。现在群里但凡有人花出了问题,第一反应不是百度,是“@陈”。我回得也快,反正程序员嘛,摸鱼的时候回几条消息,谁能说啥。
第三,那五袋新种的,全发芽了。
香菜出得最快,三天就冒头了。小白菜紧随其后。樱桃萝卜慢一点,但叶子肥肥的,看着比香菜壮。葱就不说了,长势喜人,绿油油一片。
最让我意外的,是那袋小番茄。
就是最开始被煤渣烧根的那几棵,居然挺过来了。叶子还是有点黄,但新抽出来的两片真叶,绿得发亮。
而且,我仔细看过——那两片叶子上,隐约有一丝丝金色的纹路。
很淡,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瞒不过我的眼睛。
那是我那滴露珠里的仙气,被它们吸收之后,留在了叶片里。
虽然微弱,但确实是灵气。
凡种能吸收仙气,并且存住一部分——哪怕只有一丝丝——这说明我的路子走对了。
那天晚上,我蹲在阳台上,对着这几棵小番茄,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就像……当年在天庭灵圃里,看着那株仙莲抽芽的时候。
不一样的是,那株仙莲我用三千年等它开花。
这几棵小番茄,大概只需要几十天。
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有金色纹路的叶子。
叶子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好好长。”我低声说。
然后进屋睡觉。
第十四天。
早上起来,我照例去阳台看菜。
然后愣住了。
那几棵小番茄里,最壮的那棵,挂了三个果子。
青的,小小的,跟指甲盖似的。
但确实是果子。
我蹲下来仔细看。果子表面光光滑滑的,还没变色,但已经能看出来,以后长大了不会小。
我数了数,整棵上一共结了七八个,但这三个是最大的。
剩下的那四袋,香菜已经能吃了,小白菜也快能收了。樱桃萝卜的根开始膨大,露出土面一点点红。葱长得最好,一丛一丛的,割了还能再长。
我站了一会儿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万年前,我在天庭灵圃里,看着仙莲开花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离渡劫又近了一步”。
现在,我看着这几棵小番茄,心里想的是——
晚上能吃上了。
就这点出息。
又过了四天。
第十八天。
那三个果子红了。
是真的红,红得发亮,跟超市卖的那种不一样。超市的番茄红得很正,但看着死板。这三个番茄红得……怎么形容,就是红得很有精神。
而且,我凑近了看,发现果子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。
跟我之前在那片叶子上看到的一样。
果子也有了。
我伸手摘了一颗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小口。
下一秒,我愣住了。
不是味道的问题。
是那股气。
果子入口的瞬间,一股极微弱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,暖洋洋的,最后停在丹田的位置。虽然微弱,但我能感觉到——那是灵气。
这果子,居然能反哺灵气。
虽然微乎其微,一万颗也比不上我当年在天庭打坐一个时辰。
但在这灵气枯竭的凡间,这已经是奇迹了。
我三两口吃完那颗番茄,把种子吐出来收好。
然后看着剩下的两颗,陷入了沉思。
这东西,如果给凡人吃,会有什么效果?
正想着,门被敲响了。
“小陈?小陈在家吗?”
女人的声音,但不是苏晴。
我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五十出头,微胖,烫着小卷发,穿着碎花睡衣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
“哎呀小陈,你在家啊!我是隔壁的,姓李,你叫我李姐就行。”她笑眯眯的,把碗往我手里一塞,“我炖了银耳羹,给你尝尝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银耳羹,又抬头看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不客气!邻居嘛,互相照应。”她说着,目光越过我,往屋里瞄,“哎,你阳台种东西了?我老闻见一股香味,特别香,是从你这边飘过来的吧?”
我顿了一下。
香味?
我回头看了看阳台。香菜小白菜那些,确实有点味道,但算不上“特别香”。
难道是那两颗番茄?
“我能看看吗?”李姐已经往屋里迈了一步,然后又停住,不太好意思地笑笑,“哎呀我就是好奇,我这个人吧,就是好奇心重。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——”
我沉默了一秒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李姐进了屋,直奔阳台。
然后她就站在那儿,不动了。
“天哪……”她捂着嘴,“这是你种的?”
我看着她的反应,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看着那排种植袋,眼睛都亮了:“这香菜长得真好,我家种的就细得跟头发丝似的……这小白菜,哎呀这叶子绿得……还有这葱,比菜市场卖的还壮!”
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那棵小番茄上。
“这是小番茄?”她凑近了看,“怎么跟我见过的长得不一样……”
我看了一眼那棵番茄。
还剩两颗果子挂在上面,红得发亮。
李姐盯着那两颗果子,鼻子动了动,深吸一口气:“就是这个香味!我每天早上都能闻到,特别香,闻着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眶突然红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眼角,“我就是……好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我,笑得有点勉强:“我失眠十年了,每天晚上睡不着,白天浑浑噩噩的。吃什么药都没用,安眠药越吃越多,越吃越没效果。每天早上起来,脑袋疼得跟要裂开似的。然后前几天,我忽然闻见一股香味,从你这边飘过来的。很淡,但是特别……特别舒服。闻着那个味,我居然能睡着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期待,又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挺过分的,但是……那个果子,能给我一颗吗?我就想尝尝。就一颗。”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的眼睛下面,确实有两团青黑,很重,粉底都盖不住。整个人看着就是那种长期缺觉的疲惫。
我想了想,走到阳台,摘了一颗番茄。
两颗里比较小的那颗。
我递给她。
她双手接过去,跟接什么宝贝似的,捧在手心里,凑近了闻了闻。
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就是这个味……”她擦着眼泪,又笑,“哎呀我真是,太没出息了。”
她没舍得吃,把番茄小心地攥在手心里,又看了看我:“小陈,谢谢你。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点点头。
她走了。
关上门,我回到阳台,看着剩下的那颗番茄。
又看了看香菜小白菜樱桃萝卜。
这些东西,如果都拿出去——
算了。
不急。
那天晚上,十点多,门又被敲响了。
还是李姐。
但她这次的样子,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眼眶红红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整个人看着……怎么说,像是年轻了好几岁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。
“小陈!”她声音都抖了,“我睡了!我睡了一整个下午!睡醒之后,又接着睡,一直睡到刚才!十年了!我第一次睡这么沉!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我梦见我妈了。”她擦着眼泪笑,“她走了八年了,我一直梦不见她。今天下午我梦见她了,她就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晒太阳。什么都没说,就冲我笑。我就哭醒了。”
她抓着我的手不放:“小陈,谢谢你。我不知道你那果子是怎么种出来的,但我谢谢你。这辈子,我李秀芬欠你一条命。”
我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抽回手。
“回去接着睡吧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,好,我回去睡。”她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我,“小陈,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送来。你一个人住,肯定不好好吃饭。以后李姐天天给你送。”
说完噔噔噔下楼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然后关上门,回到阳台。
只剩一颗番茄了,挂在枝上,红红的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炒菜香味。
我站了一会儿,伸手碰了碰那颗番茄。
“还行。”我低声说。
手机震了。
群里又热闹起来了。
【花开富贵】:@陈小陈!听说你今天给李姐吃了个番茄?
【平安是福】:啥番茄?
【花开富贵】:就是隔壁那个李姐,住二单元那个,失眠那个。她说吃了小陈种的番茄,下午睡了一下午!
【岁月静好】:真的假的?
【老张】:真的,我刚才在楼下碰见她了,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,拉着我说了半天,说小陈救了她一命。
【平安是福】:小陈你种的啥番茄?还能治失眠?
我看着手机,不知道回什么。
这时候,一条私聊进来了。
【苏晴】:李姐跟我妈说了,我妈又跟我说了。
【苏晴】:你那番茄,到底怎么回事?
我盯着屏幕,想了想,打字。
【陈】:就是普通番茄。
【苏晴】:普通番茄能治十年失眠?
【陈】:可能她心理作用。
【苏晴】:[白眼]
【苏晴】:算了,你不说拉倒。
【苏晴】:对了,房租的事解决了吗?
我看着这条消息,顿了一下。
这两天太忙,差点忘了。
房租还没交呢。
【陈】:明天交。
【苏晴】:钱够吗?
我想了想,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。
还剩73块。
【陈】:够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【苏晴】:我妈说,你要是需要帮忙,就说。
【苏晴】:张大爷也说了。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阳台外,夜风吹过,那棵小番茄的叶子轻轻抖了抖。
【陈】:知道了。
【陈】:睡了。
【苏晴】:嗯,晚安。
我放下手机,又看了看那颗番茄。
然后进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隔壁好像传来李姐家的动静,在打电话,声音高兴得很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但能听出来,她在笑。
我闭上眼。
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,也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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