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王的被抓走之后，消停了三天。
三天里什么事都没发生。小军的胳膊换了两回药，李姐的淤青消了大半，张大爷照常遛鸟，老孙头照常下棋。
太平。
太平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第四天晚上，月亮圆得吓人。
我和苏晴坐在阳台上，一人一个小马扎。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，三十几颗，挂着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
铃铛没响。一点风都没有。
楼下小军他们的烟头一明一灭，跟平时一样。
快十点的时候，远处忽然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，是车声。很多车。
我站起来往下看。
路口那边，一排黑车正往这边开。一辆接一辆，慢慢驶过来，停在小区的铁栅栏外面。
数了数。
十二辆。
车门同时打开。
下来的人没往这边走，就站在车旁边，排成一排。
月光照着他们，黑压压一片。
小军站起来，往那边看。
他的战友们也站起来。
两边就这么隔着几十米，谁也不动。
苏晴攥住我的胳膊。
“陈玄……”
我拍拍她的手。
“没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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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不是小军。
是张大爷。
他拎着鸟笼子从单元门走出来，往那边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冲楼上喊。
“小陈，看好那些番茄！”
老孙头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握着棋子。李姐也从楼道里出来，披着外套。
接着是二单元的王姨，三单元的老李，五单元的小周两口子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从各个单元门里走出来，往那边走。
老头，老太太，中年人，年轻人。
有拎着拖把的，有举着擀面杖的，有拿着炒菜勺的。
走到小军他们旁边，站住。
排成一排。
挡在那排黑车和这栋楼之间。
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些人。
张大爷的背有点驼，但站得很直。老孙头的棋子还攥在手里，握着跟武器似的。李姐披着那件花外套，叉着腰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
数不清多少个。
都站在那儿。
苏晴在旁边，声音有点抖。
“他们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楼下，那排黑车前面的人动了。
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打开，下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，瘦高个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穿着深色西装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着像个教授或者领导。
他往这边走。
走过那排黑车，走过那排人，走到小军面前。
停住。
小军挡在他前面。
他看着小军，笑了笑。
那笑容挺温和的。
“我找陈玄。”
小军没动。
他又笑了笑。
“让一下。”
小军还是没动。
他叹了口气，抬头往楼上看。
正好跟我对上眼。
隔着六层楼的距离，月光照着他的脸。
金丝边眼镜，瘦长脸，皮肤挺白。
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。
他冲我招了招手。
然后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但夜里静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陈玄，下来聊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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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转身往楼下走。
苏晴拽住我。
“你干嘛？”
“下去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他那么多人——”
“所以才要下去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松开手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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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，那些人还站在那儿。
我走到小军旁边，站在那个人面前。
离得近了，看得更清楚。
五十出头，眼镜后面的眼睛挺深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嘴角带着一点笑，跟真的在聊家常似的。
“你就是陈玄？”
我点点头。
他打量了我几秒。
“我姓宋。”他说，“你应该听过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等了几秒，见我没反应，笑了笑。
“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小军往前一挡。
他停住，看着小军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兄弟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挺温和，但眼睛没笑。
“兄弟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挺好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看着我。
“陈玄，我今天来，不是打架的。”
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纸，递过来。
我没接。
他也不恼，就那么举着。
“这是合同。”他说，“条件随你开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。
白纸黑字，密密麻麻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找这东西找了十年。”
他指了指楼上那些番茄。
“现在找到了，你让我空手回去？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找的是那个。”我说，“不是我种的这些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那个死了。”我说，“这些活着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真有意思。”
他把那张纸收回去，放回兜里。
“行，那换个说法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这回小军没来得及挡。
他离我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。
“你这个人，我要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些番茄，我也要了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三天之后，我来接你。”
他转身，往那排黑车走。
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个姓魏的女人，你见过吧？”
我看着他。
他笑了笑。
“她自首那天，我让人送了束花去拘留所。”
他走了。
黑车一辆接一辆开走。
消失在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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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那儿，很久没动。
小军走过来。
“哥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张大爷走过来，拍拍我肩膀。
“小陈，没事吧？”
我摇摇头。
李姐走过来，看看我，又看看苏晴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说，“外头冷。”
我转身上楼。
走到楼梯口，忽然想起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还站在那儿。
张大爷，老孙头，李姐，王姨，老李，小周两口子……
一个都没走。
都站在那儿，看着这边。
月光照着他们，影子拖得老长。
我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晴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
我转回身，上楼。
身后传来张大爷的声音。
“没事，咱们都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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