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姓宋的说完那句话之后,三天像三年那么长。
第一天,李姐照常送饭。她什么也没问,放下保温桶就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我懂——她在。
第二天,张大爷上来坐了一会儿。没下棋,就坐着,喝了杯水。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第三天傍晚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苏晴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红了几个新的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三十几颗红的,挂在枝子上,被夕阳照着,红得发亮。
她忽然开口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晚我跟你一起等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我。
“别想赶我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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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九点,楼下开始有动静。
不是小军他们那种脚步声,是车声。很多车,一辆接一辆,慢慢开过来,停住。
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。
小区外面的路,两边全是黑车。排满了,看不见头。
车门打开,人下来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二十个……
数不清多少个。
站在那儿,黑压压一片,面朝着这栋楼。
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抬头往上看。
我冲他点点头。
他也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那些人。
一个人,挡在最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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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一刻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
沉重的,急促的,往上走的。
苏晴攥住我的胳膊。
我没动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四楼。
五楼。
六楼。
停在我门口。
然后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
三下。
我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三十多岁,黑衣服,面无表情。
“陈先生,请跟我们走。”
我看着他们,没动。
他们等了两秒,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,楼道下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让开!”
那两个人回头。
我也探头往下看。
张大爷站在楼梯中间,拎着那个旧鸟笼子。笼子里没鸟,空空的,但他举着,跟举着武器似的。
后面跟着老孙头,手里攥着擀面杖。
再后面,是二单元的王姨,举着拖把。
三单元的老李,拿着炒菜勺。
五单元的小周两口子,一个握扫帚,一个拎水桶。
一个接一个。
从楼梯下面往上走。
老头,老太太,中年人,年轻人。
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那两个黑衣人愣住了。
张大爷走到他们面前,仰着头看他们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头发全白,背有点驼。但他站在那儿,挡在门口,一步不让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,“别挡着我们上楼。”
那两个黑衣人没动。
老孙头往前走了一步,擀面杖往前一指。
“聋了?让你们让开!”
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涌。
楼梯被踩得咚咚响。
那两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,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一直退到楼梯拐角。
张大爷回头看我。
“小陈,进屋去。这儿有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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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。
张大爷,老孙头,王姨,老李,小周两口子……
一张张脸,被楼道的灯光照着。
有的我认识,有的我只见过几面。
都在那儿。
堵在楼道里,挡在我门口。
苏晴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
楼下忽然传来喊声。
是小军的声音。
“来啊!妈的,来啊!”
然后是打斗声,骂声,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。
张大爷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“他们进不来。”
他站在那儿,拎着那个空鸟笼子。
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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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下闹了大概半小时。
声音渐渐小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楼梯上响起脚步声。
这回是往上跑的。
小军。
他冲上来,浑身是汗,脸上青了一块。胳膊上绷带又散了,血渗出来,但他咧着嘴笑。
“哥,没事了。”
他身后跟着老马、黑子他们,一个个都挂了彩,但都在笑。
张大爷回头看他。
“赶走了?”
“赶走了。”小军说,“抓了几个,跑了一堆。”
张大爷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小陈,没事了。”
他把那个空鸟笼子放下来,靠在墙上。
手在抖。
七十多岁的人了,站了半个多钟头,举着个鸟笼子。
他累了。
我走过去,扶住他胳膊。
“张大爷……”
他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你那些番茄,好好的吧?”
我点点头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笑得挺开心。
“那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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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人慢慢散了。
老孙头拄着擀面杖下楼,王姨扛着拖把回去,老李拎着炒菜勺往家走。
楼道空了。
小军他们又回楼下守着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番茄。
三十几颗红的,挂着,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苏晴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楼下,张大爷又坐到花坛边上了。鸟笼子放在旁边,手里夹着根烟。
老孙头陪着他。
两个人,就那么坐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天前姓宋的来的时候,张大爷第一个冲出去。
老孙头跟在后面。
李姐披着外套从楼道里跑出来。
一个接一个。
都站在那儿。
挡在前面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比任何时候都暖。
脑子里冒出张大爷那句话。
“让开,别挡着我们上楼。”
他们没让。
一个都没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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