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被带走之后的第三天,姓魏的来了。
那天下午下着小雨,细细的,打在阳台上那些番茄叶子上,沙沙响。我在屋里坐着,苏晴在厨房热汤,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不重,很轻,像是怕吓着谁。
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外套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瘦了很多,眼眶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跟几个月前那个穿风衣的女人比,老了十岁不止。
姓魏的。
她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就这么站着。
雨落在她肩上,顺着衣角往下滴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能进去吗?”
我让开身。
她进来,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身上滴下来的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。
苏晴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,愣住了。
姓魏的看了苏晴一眼,又看着我。
“你女人?”
我没回答。
她点点头,没再问。
---
她坐在沙发上,捧着苏晴递过来的热水,低着头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。
她开口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。
“不是跑的。是放出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姓宋的,让人去拘留所闹,说我该转去别的地方。转到半路,他安排的人想劫车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杯子。
“没劫成。老周的人跟着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有些话,得当面说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,两只手攥在一起。
“十年前,张晓那事,是我害的。”
屋里更安静了。
苏晴站在厨房门口,一动不动。
姓魏的继续说。
“那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,说有人跟着她,让我帮她报警。我说好,挂了电话,就给他打了过去。”
“他?”
“姓宋的。”她说,“我那会儿不知道他要干嘛。他说只是找她谈点事,让我别管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后来她出事了,我才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我跑了十年。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她那辆车翻在沟里,她满脸是血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不敢回去,不敢自首,不敢死。就躲着,一天一天熬。”
我看着她。
眼睛里有眼泪,但没流下来。
“你那些番茄,我吃过。”她说,“张晓也吃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在仓库那天。”她说,“你给她之后,她给我尝了一口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。不是睡不着,是……在想她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陈玄,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那个姓宋的,手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她走近一步。
“当年张晓的笔记本。不是那半本烧了的,是另一本。完整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在哪儿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他有。他亲口跟我说的。”
她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陈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雨里。
---
苏晴走到我旁边。
“她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雨还在下,打在窗玻璃上,模糊了外面的一切。
我看见她走到单元门口,停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苏晴轻轻碰了碰我。
“陈玄,你还好吗?”
我回过神。
“还行。”
她没再问。
---
晚上,老周来电话了。
“那个姓魏的,是不是去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说的那本笔记本,我们也在找。”他说,“但姓宋的藏得很深。”
我看着窗外。
雨停了,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感觉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感觉就感觉吧。”
他挂了。
---
我走到阳台。
那些番茄被雨洗过,更红了,挂着水珠,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三十几颗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姓魏的那张脸。
瘦的,湿的,眼睛里有眼泪。
她说对不起。
说了三次了。
第一次在仓库。
第二次让人带话。
第三次,自己来。
够了吗?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了。
那本笔记本,姓宋的手里还有。
完整的。
上面记着什么?
张晓写了什么?
风起了,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它们在风里轻轻晃。
像在说话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