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咚咚咚!咚咚咚!
我睁开眼,看了一眼手机。
早上七点十三分。
谁啊这是。
我爬起来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秃顶,穿着睡衣,一脸焦虑。
“你是陈玄?”他往里瞅,“那个番茄是你种的?”
我愣了愣:“……什么事?”
“我老婆昨晚一宿没睡。”他声音有点冲,“她说你们隔壁李姐吃了你的番茄,睡了整整一下午加一晚上。她也要。”
我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他急了,“怎么就没了?那种了多少?我出钱买,一百块一颗行不行?”
“没了就是没了。”
他还不死心,踮着脚往屋里瞅。我往门口一挡,把门关上了。
隔着门还能听见他在外面嘟囔:“什么态度啊……”
我站门口待了两秒,走到阳台。
那棵小番茄上,还剩一颗。
红红的,挂在枝头,在晨风里微微晃。
我伸手碰了碰它。
然后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是李姐。
她端着一碗热干面,笑眯眯地站在门口:“小陈,吃早饭!我自己做的,你尝尝。”
我接过碗。
她没走,站在那儿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小陈,我跟你说个事。昨晚好几个人问我,你那番茄还有没有了。我说我不知道。结果一大早,老王家那口子就跑来堵我了,非要我带他来见你。”
老王家那口子,应该就是刚才那个秃顶。
“还有几个邻居也问了。”李姐看着我,“小陈,你这番茄……还卖不卖?”
我想了想,摇头:“不卖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没了。就剩一颗。”
李姐看了一眼阳台上那棵番茄,哦了一声,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她走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
吃完面,我去阳台给菜浇水。
香菜长疯了,一大丛,绿油油的。小白菜也能收了,叶子肥厚厚一层。樱桃萝卜露出土面一大截,红艳艳的。
葱就不说了,长得跟小树林似的。
我看着这一排,心里盘算。
这些东西,多少都沾了点灵气。虽然比不上那颗番茄,但也比普通菜强。
问题是,怎么处理。
正想着,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。
李姐站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三个大妈,一个老头,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。
“小陈。”李姐有点不好意思,“她们非要来,我拦不住。”
一个大妈挤到前面,笑得一脸褶子:“小陈是吧?我是二单元的,姓王,你叫我王姨就行。那个……听说你种的番茄能治失眠?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她指着阳台上的香菜,“这个能不能治?”
“……不能。”
“那这个小白菜呢?”
“也不能。”
王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还是不死心:“那你能不能给点种子?我们自己种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看后面那几张期待的脸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种子可以给。”我说,“但种不种得出来,不保证。”
王姨眼睛一亮:“行行行!给点就行!”
我进屋找了个塑料袋,把之前留的小番茄种子分了几份,递给她们。
“种的时候,土要用好点的。”我多说了一句,“别用化肥。”
一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李姐没走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我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小陈,你这样不行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今天多少人问我吗?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粗略数了数,至少七八个。这还是刚开始。明天呢?后天呢?你要是每个人来都给种子,用不了几天,全小区都知道你这儿有宝贝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你不该帮人。”李姐语气缓了缓,“但你得想清楚,怎么帮。像刚才那样,谁来了都给,迟早出乱子。”
我看着李姐,忽然觉得这女人不简单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李姐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这是……让我帮你出主意?”
我没点头也没摇头,就那么看着她。
李姐想了想,开口:“我觉得吧,你得立个规矩。什么人能给,什么人不能给,给什么,怎么给,都得有个说法。不能谁来了都给,那不是帮忙,那是找麻烦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”李姐掰着手指头,“第一,不能给钱。给钱就变味了,以后谁都能拿钱砸你。第二,不能谁都给。你得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帮,是不是那种白眼狼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第三,你这些菜啊果子啊,到底有什么效果,你得自己心里有数。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,赖你头上。”
我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李姐看我不说话,有点紧张:“小陈,我不是多管闲事啊,我就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,第一次觉得,这个失眠十年的邻居,可能是老天爷送来的帮手。
“那以后,”我说,“有人来找我,你先帮我看看。”
李姐愣住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你帮我挡挡人。”我说,“什么人能见,什么人不能见,你帮我把把关。”
李姐张了张嘴,然后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陈,你这是……信任我?”
我没说话。
但她已经扑过来抓住我的手,使劲摇:“你放心!李姐给你办得妥妥的!以后这事儿我帮你张罗!”
下午,李姐的效率就体现出来了。
三点多,又有人敲门。
李姐先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跟我说:“二单元三楼那个老孙头,人还行,就是爱占小便宜。你见不见?”
我想了想:“他要什么?”
“他说他家月季快死了,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。”
我起身走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瘦高个,戴个老花镜,看着确实有点知识分子那味儿。
“你就是小陈?”他打量我,“我听张老头说,你懂种花?”
我没接话,反问:“月季怎么了?”
“叶子黄了,掉了好多,我也不知道咋回事。”
我想了想,让他把照片给我看。
他掏出手机,翻了半天,翻出一张。
我看了看,叶子上有斑,边缘干枯。
“黑斑病。”
“啥?”
“黑斑病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把病叶剪了,喷点多菌灵。”
老孙头哦哦点头,又问了半天多菌灵是啥、去哪儿买、怎么喷。
我都一一说了。
他走的时候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小陈你真厉害!回头我请你吃饭!”
李姐在旁边看着,等他走远了,凑过来小声说:“这老孙头,平时抠得很,能说出请吃饭,不容易。”
我没接话,回屋继续待着。
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李姐这活儿,干得还真行。
傍晚的时候,又有一个人来。
不是求菜的,是来送东西的。
张大爷拎着个蛇皮袋,笑呵呵地站在门口:“小陈,我给你送土来了!”
我接过来一看,又是一袋腐叶土,比上次那袋还多,还黑。
“这回沤了四年!”张大爷得意洋洋,“我那棵茶花换下来的,保证没问题!”
我点点头,把土拎到阳台。
张大爷跟进来,看着那排种植袋,啧啧称奇:“你这香菜长得真好,比我种的强多了。这小白菜,啧啧……”
他看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那棵小番茄上。
只剩一颗番茄了,挂在枝头。
张大爷盯着看了几秒,忽然吸了吸鼻子:“这味儿……就是李姐说的那个味儿?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,转头看我:“小陈,你这番茄,真能治失眠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李姐说她好了,可能吧。”
张大爷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他走之前,回头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下次。”我说,“下次结果了,给您留一颗。”
张大爷愣了愣,然后笑了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:“哎!那我等着!”
晚上,我蹲在阳台上,看着那排菜。
香菜、小白菜、樱桃萝卜、葱,都长得挺好。
那棵小番茄,还剩一颗果子。
红红的,在夜风里晃。
我伸手,把那颗番茄摘了下来。
托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
然后放进了口袋。
这颗,先留着。
万一哪天有人更需要呢。
手机震了。
群里又在刷消息。
【花开富贵】:听说今天好多人去找小陈了?
【平安是福】:我也听说了,好像小陈给的种子,有人种出来了?
【岁月静好】:真的假的?这么快?
【老张】:哪有那么快,今天才给的。
【宁静致远】:@陈小陈,今天怎么样?
我看着屏幕,想了想,打字。
【陈】:还行。
【宁静致远】:人多了吧?
【陈】:嗯。
【宁静致远】:慢慢来,别急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回了一个字。
【陈】:好。
放下手机,夜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炒菜香味。
隔壁李姐家的灯还亮着,窗子里传来她在打电话的声音,高兴得很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但能听出来,她在笑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颗番茄。
然后进屋,躺床上。
明天,估计还有人来。
但好像也没那么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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