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文远进去之后，日子过得飞快。
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，三个月就没了。
这三个月里，小军胳膊上那道疤从红色变成粉色，又从粉色变成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他见人还是爱撩袖子，但没以前那么勤了。偶尔有人问，他就说“打架打的”，别人再问跟谁打，他就笑笑不吭声。
张大爷换了只新鸟。原来那只老死了，他难过了好几天，后来又去鸟市挑了一只。新鸟还没学会叫，他天天拎着在楼下遛，说要多练练。
老孙头的韭菜割了三茬。一茬包饺子，一茬送邻居，一茬腌起来慢慢吃。他逢人就夸自己种得好，但吃到嘴里的时候，总要多说一句：“还是小陈那番茄够味。”
李姐照常送饭。早上一碗热干面，晚上一保温桶排骨汤，雷打不动。我腰上多了一圈肉，格子衫穿着有点紧，她看见了就笑。
“胖了好，胖了说明李姐的饭养人。”
苏晴搬回去了。
也不是彻底搬走，就是白天在她自己那边，晚上过来。她妈隔三差五炖了汤，让她拎过来，说是给我补补。
“我妈说你太瘦了。”她把保温桶放桌上，“多吃点。”
我看看自己，又看看那件有点紧的格子衫。
“不瘦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再胖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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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太阳挺好。
我在阳台给番茄浇水，水珠溅在叶子上，滚几滚，落进土里。番茄又红了一批，五六十颗挂在枝子上，红的青的，一嘟噜一嘟噜的。
张大爷上来了。
进门就笑。
“小陈，你那阳台，现在成景点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景点？”
他往窗外指了指。
我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站着三四个人，举着手机往我这边拍。有个女的还拿着自拍杆，对着镜头说话，隔太远听不清说什么。
看见我探头，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哪儿来的。”张大爷说，“前两天就有了。说是看了网上视频，专门来找那个能治病的番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没让他们上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又坐了一会儿，喝了杯水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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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小军上来了。
他胳膊上那道疤已经不太显眼，走路还是那副架势，跟谁都欠他钱似的。
“哥，今天有人来踩点？”
“不是踩点。”我说，“说是来看番茄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看番茄？”
“嗯。”
他皱起眉。
“那帮人怎么回事，还没死心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是那帮人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我摇摇头。
他点了根烟，靠在阳台门上。
“哥，我让老马他们盯着点。万一是那姓宋的余党，也好早点发现。”
他抽完烟，把烟头掐灭，放进口袋里。
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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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人更多了。
七八个，站在楼下，举着手机拍。还是那个拿自拍杆的女的，对着镜头说话。
“家人们，这就是传说中能治失眠的番茄……”风把她的话送上来几句，“现在就让你们看看……”
苏晴站在我旁边，也往下看。
“陈玄，你这成网红了。”
“什么网红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想了想，“就是很多人知道你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好事坏事？”
她笑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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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老周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笑。
“陈先生，你现在出名了。”
我把昨天今天的事说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网上有人发了视频，说你这番茄能治病。底下评论好几万，有人说是假的，有人问在哪儿买，还有人说想来看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然后有人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给了？”
“没。”他说，“但那些人不会罢休的。”
他走到阳台门口，看着那些番茄。
三个月，又红了几批。枝子上挂着五六十颗，红的青的，挤挤挨挨的。
“陈先生，”他头也不回，“你想过没有，以后怎么办？”
我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什么以后？”
“这些东西。”他指了指那些番茄，“知道的人越来越多，想要的人也越来越多。宋文远是进去了，但还有别人。那姓宋的能找上门，别人也能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挡得住吗？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楼下那些人的说话声，嗡嗡嗡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，那个姓魏的，判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多少年？”
“三年。”他说，“算上之前羁押的，再待一年多就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谢谢。”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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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，五六十颗，挂了一排，跟小灯笼似的。风一吹，叶子沙沙响，铃铛叮叮当当。
楼下那些人散了，小军他们又站回路灯底下。今晚来了六个，靠在树上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
张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响，今天唱的是《借东风》。老孙头的棋子啪啪的，跟谁在争什么。李姐家飘来炒菜的香味，葱花的，闻着就饿。
苏晴从屋里出来，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我接过杯子。
“想以后。”
她在我旁边坐下，靠着阳台栏杆。
“想出来了吗？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没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她靠在我肩膀上。
夜风吹过来，铃铛响了很久。
楼下那些烟头，一明一灭。
对面楼上，一盏盏灯亮着。
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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