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约的事还没跟老周商量，人就先来了。
不是那种举着手机拍的，也不是做直播的。是一个女的，三十来岁，穿着旧棉袄，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，脸上带着那种很久没睡好觉的疲惫。
她抱着个孩子。
孩子不大，三四岁，瘦，窝在她怀里，闭着眼。看不清什么表情，但那姿势不对劲。太安静了，不像小孩该有的样子。
她站在人群最外面，没往前挤，也没举手机，就那么站着。
往上看。
往我这个方向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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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楼下人不多，三十来个。警察还在，小军他们也还在。那女的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。
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我。
隔着六层楼，隔着三十多个人，就那么看着。
小军注意到她了。
他走过去，说了几句话。那女的摇摇头，又点点头。小军往我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掏出手机。
我手机响了。
“哥，”小军在电话里说，“有个女的，想见你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她抱着个孩子。孩子好像有病。”
我看着楼下那个女的。
她还站在那儿，抱着孩子，抬头往上看。
“让她上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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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军带她上来的。
进门的时候，她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。抱着孩子的手在抖。
苏晴走过去，轻轻扶着她胳膊。
“进来坐，没事。”
她这才迈步。
坐在沙发上，还是抱着孩子，不撒手。孩子醒了，睁开眼看了一下，又闭上。眼睛很大，但没神。
苏晴倒了杯热水，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，没喝，就捧着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苏晴问。
“刘芳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哑，“这是我儿子，小宝。”
我看着那个孩子。
瘦，脸色发白，嘴唇没血色。
“他怎么了？”
她低下头。
“脑瘤。”她说，“医生说活不过半年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楼下那些人的说话声，嗡嗡的，隔得远，听不清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。”她说，“说你的番茄能治病。我知道可能假的，但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
“我就想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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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起来，走到阳台。
那些番茄在阳光底下红着，五六十颗，挂了一排。
我摘了一颗，最大的那颗。
走回屋里，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，捧在手心里，看着那颗红的。
手在抖。
“就……就这样吃？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那颗番茄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。
“小宝，张嘴。”
孩子睁开眼，看了她一下，张嘴。
她把番茄凑到孩子嘴边，咬了一小口。
汁水流出来，红的。
孩子嚼了嚼，咽下去。
然后他愣了一下。
那双没神的眼睛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颗番茄。
又张开嘴。
“还要。”
那女的一下子哭了。
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滴在孩子脸上，滴在番茄上。
她抱着孩子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苏晴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。
我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孩子又张嘴。
“妈妈，还要。”
那女的点头，又喂了一口。
一口接一口。
一颗番茄，吃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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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之后，孩子睡着了。
这回睡得很安静，眉头松着，不像之前那样皱着。
那女的抱着他，看着他的脸，一直在流泪。
“他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。”她说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“谢谢。”
我摇摇头。
她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。
“我能……再来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等红了再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，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。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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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那些番茄还在，红的，挂着，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少了最大那颗。
但其他的还在。
苏晴从屋里出来，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想那个孩子。”
她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他会好吗？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没再问。
靠着我的肩膀，一起看着那些番茄。
夜风吹过来，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楼下那些人已经散了。小军他们还在，烟头一明一灭。
那女的早就不在了。
抱着孩子，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她还会来的。
等红了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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