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的来过之后的第三天,又来人了。
这回不是求番茄的,是送名片的。
男的,四十出头,西装革履,皮鞋锃亮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的表在太阳底下反光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他站在楼下,没往里挤,就等着。
小军走过去,跟他说了几句,然后抬头往上看。
我站在阳台上,冲小军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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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上来了。
进门的时候,先打量了一圈屋里。目光在阳台上那些番茄上停了几秒,然后转向我。
“陈先生,久仰。”
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过来。
设计得很简单,白底黑字,就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。
张明远。
没有公司,没有职务。
我把名片放下,没说话。
他也不恼,笑了笑,坐在沙发上。
“陈先生,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。”他说,“我看了你的视频,也打听过你的事。你那番茄,是真的好东西。”
我等着他说下去。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五百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五百万。”他重复一遍,“只要你点头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在笑,但笑得很职业,跟那些谈生意的一个样。
“点头干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他说,“你出技术,我出钱。咱们开个公司,专门种你这番茄。你什么都不用管,坐着收钱就行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,放在茶几上。
“条件都在上面。五百万是启动资金,后面利润对半分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楼下那些人的说话声,嗡嗡嗡的,隔得远,听不清。
我看着那份合同。
封面印着几个烫金字,挺气派的。
五百万。
能买好几套房。
能养活多少人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卖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,价格可以谈。”
“不是价格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番茄。
五六十颗,红的,挂在枝子上,在阳光底下发亮。
“它们不是拿来卖的。”
他走到我旁边,也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陈先生,我知道你心疼。”他说,“但你想过没有,你这东西,能救多少人?”
我转头看着他。
他指着那些番茄。
“你一个人,能种多少?一年几百颗?几千颗?够干什么的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规模化种植,一年几十万颗,上百万颗。能治失眠的,能降血压的,能让那些孩子多活几年的……”
他看着我。
“你一个人能救几个?但有了钱,有了规模,你能救多少个?”
屋里安静了。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红的,亮的,一颗一颗的。
想起那个女的抱着孩子,站在楼下,抬头往上看。
想起那个孩子吃完之后,睡着的样子。
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他很久没睡这么踏实了。”
“陈先生。”张明远在旁边开口,“我不是坏人。我就是个做生意的。但我做的事,能让更多人吃到你这东西。”
他走回沙发边,拿起那张名片,放在显眼的地方。
“你再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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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把这事跟苏晴说了。
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我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走到我旁边。
“他说的那些话,有点道理。”
我转头看着她。
她没看我,盯着那些番茄。
“如果你真的能帮更多人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然后?”
“帮了更多人之后呢?”我说,“那些人会越来越多。要的也会越来越多。然后呢?”
她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。
“那个女的,她孩子病了,我给她一颗。另一个女的来了,我也给她一颗。再来一个呢?一百个呢?一千个呢?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就这么多。”
她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然后她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“那就给能给的。”她说,“给不了的,也没办法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眼睛里有担心,有认真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陈玄,你又不是神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对。”
不是神仙。
就是个种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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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五六十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楼下那些人散了,小军他们还在。
远处路口,没有黑车。
只有路灯,一明一灭的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张明远那句话。
“你一个人能救几个?但有了钱,有了规模,你能救多少个?”
救多少个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那些番茄,是我一颗一颗种出来的。
该给谁,不该给谁,我自己说了算。
风吹过来,铃铛响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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