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女记者来过之后的第三天,张晓来了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花盆。盆不大,普普通通的瓦盆,里面栽着一株绿植,叶子稀稀拉拉的,但绿得挺精神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她笑了。那笑容比以前自然多了,脸上的疤还是那道疤,但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。
“你给我的种子,我种出来的。”
我接过花盆,看了半天。
番茄。
确实是番茄。
但比我阳台上那些小得多,瘦得多,叶子也稀。可它活着,还开了两朵小黄花。
“我种了三个月。”张晓说,“死了三批,这是第四批。总算活了。”
她往里走,直接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番茄。
五六十颗,红的,挂了一排,在阳光底下发亮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我摇摇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我。
巴掌大,封面磨毛了,边角卷起来。
“这是我最近记的。”她说,“每天浇多少水,晒多少太阳,什么时候发芽,什么时候开花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它们给我的感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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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翻开本子。
张晓的字,工工整整。
“第一天,种下去。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“第七天,发芽了。高兴了一整天。”“第十五天,死了一棵。不知道为什么。”“第二十三天,剩的那棵,好像认识我了。我靠近的时候,它会抖一下叶子。”
后面还有好多。
“第五十天,开花了。我哭了。”“第六十三天,第一个果子。青的,很小。”“第七十二天,果子红了。没舍得吃。”
最后一页,写着今天的日期。
“第八十天。我把它带给陈玄看看。想让他知道,我也种出来了。”
我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张晓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以前我研究它们,用仪器,用数据,用各种方法。”她说,“从来没想过,可以这样。”
她转回头,看着我。
“可以像朋友一样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楼下那些人的说话声,嗡嗡嗡的,隔得远,听不清。
苏晴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水。看见张晓,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水递过去。
张晓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“谢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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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沙发上,捧着杯子。
“我最近经常来这边。”她说,“也不上来,就在楼下站一会儿。看看你的阳台,看看那些番茄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看着它们,就觉得挺安心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。
“那个姓宋的,判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老周跟我说的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“二十年。够他老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陈玄,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眼睛里有眼泪,但没流下来。
“你种的那些东西,”她说,“不只是番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“它们让很多人活过来了。”
她把那个小本子塞到我手里。
“这个给你。留个纪念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小孩,你给过番茄的那个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
张晓笑了。
“好多了。”她说,“他妈说,他现在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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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屋里,很久没动。
手里那个小本子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苏晴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张晓变了好多。”
我看着那扇门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见她,总觉得她心里有事。”苏晴说,“现在……”
她想了想。
“现在好像放下了。”
我走到阳台,看着那些番茄。
五六十颗,红的,挂在枝子上。
阳光照着它们,红得发亮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张晓那句话。
“它们让很多人活过来了。”
很多人。
包括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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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光底下,那些番茄红着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楼下那些人少了。小军他们还在,烟头一明一灭。
远处路灯,亮着。
我翻开那个小本子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张晓的字,从生疏到熟练,从害怕到安心。
最后一页,她写的那行字。
“第八十天。我把它带给陈玄看看。想让他知道,我也种出来了。”
我合上本子,抬起头。
看着那些番茄。
它们也在看着我。
风吹过来,铃铛响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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