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我算是见识了什么叫“人怕出名猪怕壮”。
每天早上一睁眼,手机里全是群消息。有人@我问月季怎么救,有人@我问多肉怎么养,还有人@我问能不能去我家参观。
李姐那活儿干得是真到位。
每天早上七点,她准时出现在我门口,端着早饭,手里还拿个小本本。
“今天有三个人要来。”她翻着本子,“第一个是二单元的老孙头,他说他家吊兰不行了。第二个是三单元五楼的小王媳妇,她想要点香菜种子。第三个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头看我:“是物业的,说要检查阳台有没有违建。”
我咬了口包子,没说话。
“物业那个我给你挡了。”李姐说,“我说你阳台就种了几盆菜,啥也没往外挂。他们说要来看看,我说行,但得等你在家的时候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个小王媳妇,我跟她说清楚了。”李姐继续说,“种子可以给,但不保证能种出来。她说行,种不出来不怪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孙头,我跟他说了,问问题可以,但不能老来打扰你。他答应了。”
我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看着李姐。
她这几天明显精神多了,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淡了不少,说话嗓门都大了。
“李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天天这么跑,累不累?”
李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累啥啊,我这人闲不住。再说了,你救了我的命,我给你跑跑腿怎么了?”
她说完,又低头翻本子:“对了,张大爷昨天问我,你那小番茄啥时候能再结果。他说他等着呢。”
我看了眼阳台。
那棵小番茄上,又挂了一串果子。七八个,青的,刚长出来没几天。
“还得等。”我说。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李姐合上本子,站起来,“那我先回去了,有事你叫我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小陈,昨晚半夜我好像听见你阳台那边有动静,没事吧?”
我顿了一下:“什么动静?”
“就是……”李姐想了想,“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,咚的一声。我当时迷迷糊糊的,也没在意。”
我摇摇头:“没注意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李姐推开门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想了半天。
半夜有动静?
我昨晚睡得挺死的,没听见什么。
可能是楼上掉东西了吧。
那天晚上,我知道了答案。
凌晨两点多。
我躺在床上,睡得正迷糊,忽然听见阳台那边有声音。
很轻。
像是有人在挪东西。
我睁开眼,没动,竖着耳朵听。
窸窸窣窣,窸窸窣窣。
然后咚的一声——什么东西掉地上了。
李姐说的那个声音。
我轻轻翻身下床,光着脚,摸到阳台门口。
窗帘拉着,看不见外面。
我把手按在墙上,用神识往外探。
有人。
就在阳台上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我慢慢拉开窗帘一条缝,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两个黑影蹲在我那排种植袋前面。一个在翻袋子,一个蹲在那棵小番茄前面,伸手去摘。
我盯着那只手,看了两秒。
然后拉开窗帘,推开阳台门。
“找什么呢?”
月光底下,两个黑影同时僵住。
蹲在小番茄前面的那个慢慢回过头——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寸头,眼神慌得一批。
另一个也站起来了,瘦高个,手里还攥着我一把香菜。
月光照着他们,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。
“你你你——”寸头那个结巴了,“你怎么醒了?”
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——那棵小番茄上,刚长出来没几天的青果子,被他揪下来两个,攥在手心里。
“大半夜的。”我说,“摘我的番茄?”
寸头脸涨得通红,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不是……我们就是……就是看看……”寸头把果子往身后藏,“这番茄又不是你的,野生的……”
我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野生的?”我指了指阳台,“在我家阳台上,种在种植袋里,野生的?”
寸头说不出话了。
瘦高个拽了拽他袖子:“快走!”
两个人转身就往阳台边上跑。
我这才发现——他们是顺着下水管爬上来的。
六楼。
为了几个青番茄,爬六楼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往下爬,瘦高个一脚踩空,差点掉下去,吓得鬼叫一声。
然后楼下传来一声怒喝:“谁在那儿?!”
保安。
又是那个保安。
我往下看,保安的手电筒已经照到那两个黑影身上了。
“站住!别跑!”
两个黑影落地就跑,保安在后面追。
我看着他们消失在黑夜里,慢慢收回目光。
然后低头看了看阳台。
种植袋被翻得乱七八糟,香菜被揪了一地,小白菜踩扁了几棵。那棵小番茄,刚结的果子被揪走了两个,剩下的也蔫了。
我蹲下来,把被踩扁的小白菜扶了扶,又把散落的香菜捡起来。
然后站起来,回屋。
躺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响了。
苏晴。
“陈玄?”她声音有点喘,“你那边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听保安说,有人爬你阳台?”她顿了顿,“偷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偷了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几个青番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青番茄?”
“嗯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没受伤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行。”她好像松了口气,“保安没追上,但那两个人他认识,是旁边小区的。明天我去找他们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,但保安认识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事儿你别管了,我来处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看着天花板。
楼下传来保安的喊声,还有狗叫。
过了一会儿,安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李姐来送早饭的时候,脸都黑了。
“我听说了!”她气得不行,“两个小兔崽子,敢爬你的阳台!要不是保安正好巡逻——”
她把碗往桌上一顿,叉着腰:“小陈你放心,这事儿李姐给你盯着。以后晚上我让我儿子在楼下转悠,看谁敢再来!”
我咬了口包子,没说话。
“苏主任一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李姐继续说,“她说她去找那两个小子的家长了,让他们来给你道歉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怎么不用!”李姐瞪我,“这事儿不能惯着!今天偷番茄,明天就敢进屋偷东西!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早饭,我去阳台收拾。
那棵小番茄,被揪掉两个果子的枝子,有点蔫。
我伸手按在枝子上,输了一点点灵气。
枝子慢慢挺起来了。
剩下的几个青果子,还在。
我看了看它们,又看了看那排被踩乱的其他菜。
然后进屋,找了根绳子,在阳台门口栓了个铃铛。
李姐在旁边看着,点点头:“对,有动静就能听见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屋里,刷手机。
群里又炸了。
【花开富贵】:听说了吗?昨晚有人爬小陈的阳台!
【平安是福】:啥?偷东西?
【岁月静好】:小陈没事吧?
【老张】:@陈小陈你没事吧?
【宁静致远】:怎么回事?
我打字。
【陈】:没事,两个小偷。
【花开富贵】:抓到没有?
【陈】:跑了。
【平安是福】:太猖狂了!大白天的——
【岁月静好】:大半夜的吧……
【老张】:小陈你放心,以后晚上我在楼下多转转。
【宁静致远】:东西丢了吗?
我看了眼阳台。
【陈】:丢了两颗青番茄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【花开富贵】:青番茄???
【平安是福】:那两个小偷偷青番茄干嘛?
【岁月静好】:小陈你那番茄……有啥特别的吗?
我握着手机,想了想。
【陈】:没什么特别的。
【宁静致远】:@陈你那番茄,李姐吃了之后失眠好了。
【宁静致远】:这事儿小区里不少人都知道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没回。
【老张】:老李你啥意思?
【宁静致远】: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想说,小陈,你那些菜,以后可能得看紧点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。
那棵小番茄在风里晃了晃,几个青果子微微抖动。
李老师说,以后得看紧点。
我知道他什么意思。
那两个小偷,不是为了偷东西吃。
他们是想看看,这番茄到底有什么特别的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买菜回来,有人在楼下聊天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忽然想起李姐昨晚说的话——
“你这番茄,还卖不卖?”
不卖。
那如果人家不是来买的呢?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。
下午三点多,门被敲响了。
我开门,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脸色不好看,身后跟着个低着头的年轻男的——寸头,二十出头,正是昨晚那个。
“你是陈玄?”女人开口,语气硬邦邦的。
我点点头。
“我是他妈。”女人把身后的年轻男人往前一推,“昨晚的事儿我听说了,带他来给你道歉。”
年轻男人低着头,不说话。
女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:“说话!”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年轻男人嘟囔了一句。
女人又拍了一下:“大声点!”
“对不起!”年轻男人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,“昨晚我不该爬你阳台,不该偷你的番茄。我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女人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,往我手里塞:“这是赔你的,够了吧?”
我把钱推回去。
“不用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我儿子是做得不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那番茄,要是真有什么说法……”
我打断她:“没什么说法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我那张脸,又咽回去了。
她拽了拽儿子:“行了,走吧。”
年轻男人被我一眼,目光躲闪,跟着他妈走了。
我关上门。
站在门口待了几秒。
然后走到阳台,看着那排菜。
香菜又长了一茬,小白菜也快能收了。
那棵小番茄上,几个青果子比昨天大了点。
我伸手碰了碰它们。
手机震了。
苏晴。
【苏晴】:刚才那母子俩去找你了?
【陈】:嗯。
【苏晴】:他妈没为难你吧?
【陈】:没有。
【苏晴】:那就行。
【苏晴】:我跟他们说了,这事儿我不追究,但再有下次,直接报警。
我握着手机,没回。
【苏晴】:你那番茄,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
我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。
【陈】:没什么特别的。
【苏晴】:行吧。
【苏晴】:你自己小心点。
【陈】:嗯。
放下手机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。
那个年轻男人正跟着他妈往外走,走到小区门口,忽然回头,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六层楼的距离,看不清他什么表情。
但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,才刚开始。
我转身回屋,把那袋新土倒进种植袋里,又撒了一把种子。
铃铛挂在门口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。
响得人心烦。
但也让人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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