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天阴着。
我起来的时候,觉得不对劲。楼下太安静了,张大爷的收音机没响。
平时这个时候,他早该拎着鸟笼子在楼下转悠了。咿咿呀呀的戏文,隔着几层楼都能听见。
今天没有。
我走到阳台往下看。
花坛边上空着。平时他坐的那个位置,没人。
老孙头还在,一个人下棋,棋子啪啪响。但对面那张椅子空着。
李姐从楼道里出来,手里没拎菜篮子,空着手。她往张大爷家那边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走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
转身回屋,拿起手机。
打了三遍,没人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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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老孙头上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。
我看着他。
他眼睛红红的,脸上那点平时总挂着的笑,没了。
“老孙头……”
他摆摆手。
“小陈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张老头他……老伴走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传来楼下那些人的说话声,嗡嗡嗡的,隔得远,听不清。
我看着老孙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凌晨。”他说,“睡着睡着就没了。没受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走之前,吃了你一颗番茄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。
“她让张老头给她摘的。说想吃那个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吃完就睡了。再没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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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五六十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楼下,张大爷家的灯亮着。平时这个点,他早该关灯睡觉了。今天没关。
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没抽烟,就那么站着。
老孙头也在楼下,坐在花坛边上,一个人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张大爷老伴的脸。
见过几次,不多。胖胖的,爱笑,每次见我都说“小陈来啦”。后来腿脚不好了,不怎么下楼,但张大爷每天给她带番茄回去。
她说好吃。
她说吃了睡得着。
她说谢谢。
现在她走了。
吃了最后一颗番茄,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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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我去张大爷家。
门开着,里面人不少。老孙头,李姐,二单元的王姨,三单元的老李,五单元的小周两口子。都来了。
张大爷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个杯子,没喝。
看见我,他站起来。
“小陈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她走之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我等着。
他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她说,”他顿了顿,“小陈那番茄,真好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李姐在旁边抹眼泪。
老孙头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大爷拍拍我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你别多想。她是高兴走的。”
他坐下,捧着那个杯子。
我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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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我又去了张大爷家。
门虚掩着,敲了两下,没人应。我推门进去。
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拎着那个鸟笼子。新那只鸟不叫,就蹦来蹦去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,看着楼下那些灯光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去哪儿?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。
又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还得下棋呢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他。
他没回头,就站在那儿,拎着鸟笼子。
我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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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我坐在自己阳台上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五六十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苏晴从屋里出来,递给我一杯热水。
“张大爷还好吗?”
我接过杯子。
“还行。”
她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她走之前,吃了你的番茄。”
我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嗯。”
她没再问。
靠在我肩膀上,一起看着那些番茄。
夜风吹过来,铃铛响了很久。
楼下,张大爷家的灯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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