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没人睡得着。
姓宋的那些人撤走的时候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小军他们没回楼下,就站在单元门口,靠着墙,谁也不说话。
我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番茄。
三十几颗红的,挂着,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。
苏晴在旁边,披着那件外套,靠着墙睡着了。她太累了,眼皮底下青黑一片,睡着的样子跟小孩似的。
我没叫醒她。
就这么坐着。
等天亮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楼下忽然有人喊我。
“小陈!”
是张大爷的声音。
我站起来往下看。
他站在花坛边上,仰着头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。
“下来吃饭!李姐炸了油条!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冲我挥挥手。
“快点!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楼下,花坛边摆了一张折叠桌。
李姐正往桌上端东西,一大盘油条,一盆豆浆,几碟咸菜。老孙头搬着板凳,一个一个摆好。王姨端着碗筷从二单元出来,小周两口子拎着一袋橘子。
热腾腾的,冒着气。
小军他们围坐在桌边,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脸上还带着伤,但都在笑。
张大爷招呼我坐下,把最大那根油条塞到我手里。
“吃!”
我拿着油条,看了看周围。
那些脸。
张大爷,老孙头,李姐,王姨,小周两口子,小军,老马,黑子,阿贵,猴子……
还有苏晴,刚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。
一个都不少。
都在。
都在吃早饭。
李姐看我愣着,拍了我一下。
“发什么呆?吃啊!”
我咬了一口油条。
脆的,热的。
张大爷在旁边跟老孙头吹牛,说他昨晚站那儿的时候,腿都没抖一下。老孙头不信,两个人吵起来,跟小孩似的。
小军他们闷头吃饭,时不时抬头笑一下。
苏晴坐到我旁边,端着一碗豆浆。
“好吃吗?”
我点点头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太阳底下,特别好看。
吃完饭,张大爷拉着我下棋。
棋盘摆上,棋子啪啪响。他走一步,我走一步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昨晚那个人,还会来吗?”
我看着棋盘。
想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又走了几步,他忽然把棋子一推。
“不下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回家睡觉。”他说,“一把老骨头,熬不住。”
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我。
“晚上我还在。”
下午,小军上来找我。
他胳膊上的绷带换过,看着精神多了。
“哥,”他坐下,“老周来电话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姓宋的那边,有点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的人,在往外撤。”他说,“昨晚那些黑车,今天少了一半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撤了?”
“对。”他点点头,“不知道怎么回事。但老周说,让咱们这几天还是小心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。
“哥,你觉得他是真撤,还是换招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些番茄。
“不管他撤不撤,”他说,“咱们还在。”
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灰蒙蒙的。
那些番茄在暗里红着,三十几颗,挂在枝子上。铃铛挂着,没风,一动不动。
楼下,小军他们站在路灯底下。
烟头一明一灭。
远处路口,黑车少了几辆,但还有。
我看着那边。
他们也看着这边。
就这么隔着黑夜,谁也不动。
苏晴走出来,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还坐着?”
“嗯。”
她把杯子递给我。
“喝点。”
我接过来,没喝。
她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们还会来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会。”
她点点头。
没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
“那咱们就等着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照在她脸上。
她在笑。
那笑容很轻,但挺暖的。
我转回头,看着那些番茄。
红的,亮的,挂在枝子上。
像一盏盏小灯。
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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