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宋的撤走之后,消停了五天。
五天里,小区门口的黑车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一两辆,远远停着,也不下来人。小军他们从十二个减到八个,又从八个减到六个,轮流守着。
张大爷照常遛鸟,老孙头照常下棋,李姐照常送饭。
一切跟以前一样。
又不太一样。
第六天下午,老周来了。
他没开车,也没穿那身中山装,换了件灰色夹克,戴着棒球帽,混在买菜的人群里进来的。
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他摘下帽子,笑了笑。
“怕被人看见。”
我让开身。
他进来,先在屋里走了一圈,然后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番茄。
四十多颗红的,挂在那儿,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。
“又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,转回身。
“陈先生,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稳。
“那个姓宋的,”他说,“撤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“不是他自己想撤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有人让他撤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传来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,今天唱的好像是《空城计》。
“谁?”
老周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查不到。只知道那边有人打了招呼,姓宋的就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走得很急。公司不要了,人也不要了,连夜走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老周,”我说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陈先生,那个姓宋的,不是最大的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他背后还有人。”他说,“一直都有。十年前就有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。
“那些人藏得很深。查了十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”
我等着。
“他们比姓宋的厉害得多。”他说,“能让姓宋的一句话就撤,说明他们不想现在动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以后,不一定。”
老周走了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坐了很久。
那些番茄在太阳底下红着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挂着,没风,一动不动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姓宋的不是最大的。
他背后还有人。
十年前就有。
现在还在。
他们让姓宋的撤了。
说明他们不想现在动我。
但以后呢?
以后会怎么样?
不知道。
晚上,我把这事跟小军说了。
他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然后他点了根烟。
“哥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这事儿,越来越大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抽完那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
“我那几个战友,”他说,“有一个在部队里关系挺硬。要不要让他查查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先别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窗外。
“查不出来。”我说,“老周查了十年都没查到,你战友能查到?”
他没说话。
我把那根烟从他手里拿过来,掐灭。
“小军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几天,让大家休息休息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姓宋的撤了,暂时没事。”我说,“该睡睡,该吃吃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挺真的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李姐来送饭的时候,多带了一篮子韭菜。
“老孙头让捎的。”她把篮子放桌上,“说他家那茬又熟了,吃不完。”
我看着那些韭菜,绿油油的,根上还带着土。
“李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这几天没事,你也歇歇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歇啥歇,李姐闲不住。”她拎起空篮子,“行了,你吃吧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些人,真走了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暂时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就行。”她说,“走了就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下午,张大爷上来了。
手里拎着鸟笼子,那画眉叫得挺欢。
“小陈,下棋不?”
我点点头。
他把棋盘摆上,棋子啪啪响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。
“听说那些人撤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又走了几步,他忽然笑了。
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他们还会来吗?”
我看着棋盘。
想了几秒。
“会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等着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鸟笼子。
“反正我们也在。”
他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楼下,他又跟老孙头他们坐到一块儿下棋去了。
棋子啪啪响。
像在说:来吧,我们等着。
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些番茄红得发亮。
四十多颗,挂在枝子上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,不紧不慢。
楼下,小军他们站在路灯底下。今晚只剩四个,但都站着。
远处路口,黑车没了。
空荡荡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他们还在。
在暗处。
等着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它不知道这些。
它只管红,只管长,只管在那儿挂着。
但那些人,为了它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
我站起来,回屋,躺床上。
闭上眼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句话。
“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谁?
不知道。
但他们肯定在看着。
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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