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消停了几天。
不知道是保安巡逻勤了,还是那两个小偷被吓着了,反正晚上没人再来爬阳台。
铃铛挂在那儿,一次也没响过。
我每天早上起来,浇浇水,看看菜,刷刷群消息。香菜收了一茬又一茬,小白菜吃完了重新种,樱桃萝卜长得跟乒乓球似的。葱已经吃不完,我开始晒干葱,留着以后用。
那棵小番茄,又红了三颗。
我没摘,就让它们挂着。
张大爷每天在群里问一次:“小陈,红了没?”
我回:“还没。”
他第二天接着问。
李姐还是一早一晚来两趟,送早饭,汇报工作。现在小区里谁家有啥事,她比社区主任都清楚。
“三单元五楼那小两口,又吵架了。”
“二单元老孙头,昨天去医院了,没啥大事,就是血压高。”
“物业那个小张,谈恋爱了,女朋友是旁边超市收银的。”
我听着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嗯一声。
李姐也不嫌我闷,自己说得起劲。
那天傍晚,她来送晚饭,表情不太对。
“小陈,有个事儿跟你说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今天有个人来找我。”她皱着眉,“说是什么公司的经理,想见你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姓钱,叫钱满贵。”李姐撇撇嘴,“四十多岁,穿得人模狗样的,戴着金戒指,说话油里油气。我看着就不像好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他跟我说,想买你的‘配方’。”李姐比了个引号,“我说啥配方,他说就是你种菜的配方。我说没有,他不信,非要见你。我说那你等着,我去问问小陈。”
她看着我:“见不见?”
我想了想:“让他明天来吧。”
李姐愣了一下:“你真要见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行。”她站起来,“明天几点?”
“上午十点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,门被敲响了。
我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出头,油头粉面,西装革履。西装是名牌,但领带系得太紧,勒出一圈肉。手上戴着个金戒指,挺大的,晃眼。
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年轻点,拎着个公文包,看着像跟班。
“陈玄陈先生是吧?”中年男人笑得一脸褶子,伸出手,“久仰久仰!我是钱满贵,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的市场经理。”
我看了眼他的手,没握。
“进来吧。”
钱满贵的手在空中顿了顿,讪讪地收回去,带着跟班进了屋。
他在屋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我的电脑桌、床、衣柜,最后目光落在阳台上。
“这就是你那菜?”他走过去,隔着玻璃门往里瞅,“啧啧啧,长得真好。我听说了,你那番茄,吃了能治失眠?”
我跟在他后面,没说话。
他推开阳台门,想往外走。
我往前一步,挡住他。
“外面小。”我说,“就在这儿看。”
钱满贵愣了一下,又笑了:“行行行,就在这儿看。”
他隔着门,踮着脚往里瞅了瞅,回头看我:“陈先生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你这技术,我很有兴趣。五万块,把配方卖给我,怎么样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五万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,“你一个程序员,一个月工资多少?一万?两万?五万块等于你小半年工资了。而且你什么都不用做,就是把配方告诉我,钱就是你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以为我心动了,往前凑了凑:“陈先生,我实话跟你说,这个价格,已经是最高了。你要是去别处问,绝对没人出这么高。我做生意讲究的是诚意,一上来就给底价,不跟你玩虚的。”
我开口了:“什么配方?”
“就是你那个——”他指了指阳台,“那个能让菜长得特别好的配方啊。用什么土,用什么肥,怎么浇水,怎么防虫。这些,五万块,买断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在笑,但笑得很飘,不踏实。
“没有配方。”我说。
钱满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陈先生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。”他收起笑,“我都说了,我是带着诚意来的。你要是觉得价格低,可以谈嘛。”
“不是价格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“没有配方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就是普通种菜。”
钱满贵看着我,眼神变了变。
他旁边的跟班往前一步:“陈先生,我们钱经理是真心想跟你合作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钱满贵摆摆手,打断跟班。
他又看着我,脸上重新堆起笑:“陈先生,我明白了。你是担心配方给了我们,以后就没你的事了,对不对?你放心,我们可以签合同,以后卖出去的每一份产品,都给你分红。怎么样?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等了几秒,笑容慢慢僵住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
“陈先生,你再考虑考虑。”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我的电话在上面。想通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名片。
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,钱满贵,市场经理。下面一排电话,座机手机微信都有。
跟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隔着一道门,但听得清楚:“钱经理,这人什么态度啊——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钱满贵的声音,“这种人我见多了,一开始都这样。等他穷得揭不开锅了,自然会来找我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我拿起那张名片,看了看。
然后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,李姐来了。
“那人走了?”她进门就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他说什么了?”
我想了想:“出五万,买配方。”
李姐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万?!”
她看着我:“你不会答应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李姐松了口气,然后又皱起眉:“小陈,我跟你说,这人我看着就不对劲。他来的时候,在小区里转悠了半天,到处打听你的事。问张大爷,问老孙头,还问了物业。这种人,一看就是那种……”
她想了半天,找到一个词:“那种笑面虎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得小心点。”李姐说,“这种人,你得罪了他,他表面笑嘻嘻的,背地里不知道怎么使坏呢。”
我点点头。
李姐走了。
我坐在屋里,想了半天。
五万块。
我银行卡里还剩七十三块。
房东催租那条消息,还在我手机里挂着。
但我刚才,把五万块推出去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,看着那排菜。
香菜又长高了一截。樱桃萝卜圆滚滚的。那棵小番茄上,三颗红的挂着,在风里晃。
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颗。
手机震了。
苏晴。
【苏晴】:听说今天有人来找你?
我愣了一下。消息传得真快。
【陈】:嗯。
【苏晴】:什么人?
【陈】:保健品公司的。
【苏晴】:他找你干嘛?
【陈】:说要买配方。
【苏晴】:你给了?
【陈】:没有。
【苏晴】:那就行。
【苏晴】:那种人你离他远点。
我握着手机,想了想,打字。
【陈】:你怎么知道?
【苏晴】:我妈说的。她说那人在小区里转悠半天,见人就问你家的事儿。
【苏晴】:我妈说他面相不好,一看就不是好人。
我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动。
【陈】:你妈还会看相?
【苏晴】:[白眼]
【苏晴】:我妈看人挺准的。
【苏晴】:反正你小心点。
【陈】:嗯。
晚上,群里又热闹起来了。
【花开富贵】:@陈小陈,听说今天有人去找你麻烦了?
我打字。
【陈】:没有。
【花开富贵】:没有?我听老李说,那人看着就不像好人。
【老张】:我也看见了,西装革履的,在小区里晃了半天。
【平安是福】:小陈你没事吧?
【陈】:没事。
【岁月静好】:他找你干嘛?
我想了想,打字。
【陈】:说想买我的菜。
【花开富贵】:买你的菜?出多少钱?
【陈】:五万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【花开富贵】:五万?!
【平安是福】:就你那几盆菜?
【岁月静好】:小陈你答应没有?
【陈】:没有。
【老张】:没答应就对了!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
【宁静致远】:@陈那人叫什么?
我看了看垃圾桶里那张撕成两半的名片。
【陈】:钱满贵。
【宁静致远】:保健品公司的?
【陈】:嗯。
【宁静致远】:那个公司我知道,前年出过事,卖假保健品被查过。
【花开富贵】:真的假的?
【宁静致远】:真的,新闻都报过。
【平安是福】:那他是来干嘛的?买小陈的菜?
【宁静致远】:恐怕不是买,是想弄到手,自己卖。
【老张】:那不就是骗小陈的技术吗?
【宁静致远】:差不多。
群里又炸了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楼下谁家炒菜的香味。葱花的味道,还有点辣椒。
那棵小番茄在三颗红果子的重量下,微微弯了腰。
我伸手,把它们摘了下来。
三颗,红红的,在手心里躺着。
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动静。
一个黑影站在路灯底下,正往我这边看。
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看见他手里的烟头,一明一灭。
不是保安。
保安不会站在那儿抽烟。
我站在阳台上,没动。
他站在路灯下,也没动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颗番茄。
五万块,我没卖。
但这些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我转身回屋,把三颗番茄放进口袋里。
铃铛挂在门口,风一吹,叮叮当当响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明天,要不要去找一下那个李老师?
就是宁静致远。
退休教师,懂种花,好像还懂点别的。
算了,明天再说。
先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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