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里的灯光有点晃眼。
我看着面前这个老头,愣了好几秒。
瘦,真瘦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。那件旧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个架子撑着。
但那双眼睛不对。
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“张晓她爸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张维民。”他说,“跟她一个姓。”
他把手伸过来。
我握住。
干瘦,凉,但有力。
他松开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我坐下。
他也在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。桌上摊着一些文件,泛黄的,边角卷起来。
他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“你种的那些番茄,”他说,“我看过照片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跟晓晓当年种的一模一样。”
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黑白照片,有点糊了。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排培养皿前面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些培养皿,嘴角带着笑。
张晓。
比现在年轻,脸上没有疤,头发比现在长。
我看着那张照片,没说话。
他把照片收回去。
“她出事那天,”他说,“我在外地开会。接到电话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赶到医院,她躺在ICU里,浑身插满管子。医生说,醒来的可能性不大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她没醒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后来我退休了。开始查那件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仓库外面有风吹过,铁皮顶响了几声。
“查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他指着桌上那些泛黄的文件。
“这些都是她当年的资料。我偷偷留的。”
我看了看那些文件。
厚厚一沓,有的已经脆了,一碰就要碎。
“你查到什么了?”
他摇摇头。
“什么也没查到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藏得太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知道有那些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贴着一张大地图,上面画满了红圈和箭头。
他指着其中一个红圈。
“这是她出事的地方。”
又指着另一个。
“这是她当年工作的研究所。”
再指着第三个。
“这是姓宋的那个人的老家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我跟着这些线索,查了十年。”他说,“查到他,查到姓魏的那个女人,查到谭深,查到那个姓王的司机。”
他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但查不到他们背后的人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你找我来,想让我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陈玄,”他说,“你那些番茄,能让晓晓想起以前的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她吃了你的番茄之后,想起来的东西,比我查十年还多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。
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我等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让她继续吃。”他说,“让她想起来。全想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管她想起来什么,我接着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很久。
我看着这个老头。
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十年。
他查了十年。
什么都没查到。
但他还在查。
“张叔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不用求。”我说,“她本来就在吃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跟之前不一样。
挺真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大地图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会找你的。”他说,“有事会告诉你。”
他转回身。
“那个小周,是我的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小周?”
他点点头。
“让她住你隔壁的。”他说,“守着。”
他走到仓库门口,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司机还是那个中年男的,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几次,没说话。
我看着窗外。
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张晓的父亲。
查了十年。
小周是他的人。
他想让张晓想起来。
全想起来。
车停在小区的单元门口。
我下车,站在那儿,看着车开走。
小军从路灯底下走过来。
“哥,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他松了口气。
“一个小时零五分钟。”他说,“再晚五分钟,我就报警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小军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坐会儿。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走到路灯底下,靠着那棵树,没走。
我知道他今晚不会走了。
上楼,开门,进屋。
阳台上,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我走到阳台边,往隔壁看。
那边的灯灭了。
但我知道,小周在里面。
张晓她爸的人。
我坐下,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那个老头的话。
“让她想起来。全想起来。”
她想起来之后呢?
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会放过她吗?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不管她想起来什么,有人接着。
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。
她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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