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仓库回来之后,我没跟任何人说。
包括小军。
但有些事,瞒不住。
第二天下午,张晓来了。
她一进门,我就觉得不对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眼神不一样。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,忍了很久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爸找过你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他派人住隔壁了吧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点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那些番茄。四十多颗红的,挂着,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他查了十年。”
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
“我出事之后,他提前退休了。房子卖了,工作辞了,什么都不干了,就查那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说他疯了。我不醒的那几年,他天天往医院跑,坐在我床边,跟睡着的人说话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说的什么你知道吗?”
我摇摇头。
她低下头。
“说对不起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窗外的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我想见他。”
晚上,小周来了。
这回没翻墙,从正门走的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张晓一眼,又看看我。
“张叔在楼下。”
张晓愣了一秒。
然后她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忽然停住。
没回头。
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几秒,她继续往下走。
楼下,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瘦,真瘦。那件旧夹克空荡荡的,风一吹,鼓起来又瘪下去。头发全白了,在夜风里有点乱。
张晓走到他面前,三步远,停住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拖得老长。
小周站在单元门口,没过去。我站在她旁边,也没过去。
过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那个老头开口了。
“晓晓。”
就两个字。
张晓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走到他面前。
抬起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
那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。
“爸。”
那个老头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抬起手,想摸摸她的头。手举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张晓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着看着,眼泪下来了。
我转身往楼上走。
小周跟在后面。
回到屋里,站在阳台上,往下看。
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路灯底下,一高一矮,挨得很近。
小周在旁边开口。
“张叔找了十年。”她说,“今天终于见着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光很亮,照得那些番茄红红的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楼下,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那儿了。
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靠着那棵树,抽着烟。
远处路口,没有黑车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不觉得空。
脑子里冒出刚才那一幕。
那个瘦得竹竿似的老头,抬起手,又放下。
“瘦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
张晓的眼泪。
还有那个笑。
十年。
他找了十年。
今天终于见着了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
暖的。
它不知道这些。
它只管红,只管长,只管在那儿挂着。
但有些事,它让它们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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