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和她爸见面的第二天,她来找我。
早上七点多,门刚敲响,我还以为是李姐。开门一看,是她。
眼睛有点肿,但精神挺好。
“陈玄,”她说,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车开了四十多分钟。
跟那天晚上一样,出城,上高速,下高速,拐进那条小路。两边越来越荒,最后停在那老仓库门口。
白天看,比晚上更破。
红砖墙上的字都看不清了,铁皮顶锈出好几个洞。墙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,风一吹,哗哗响。
张晓下车,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
我跟在后面。
仓库里还是那些东西。旧木桌,破椅子,墙上贴着那张大地图。但比那天晚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纸。
满屋子的纸。
有的贴在墙上,有的堆在桌上,有的用夹子夹着,挂在绳子上。一摞一摞,一叠一叠,到处都是。
我站在那儿,愣了几秒。
张晓走到一张堆满纸的桌子前,拿起最上面那张。
“这是他这十年查的东西。”
她把那张纸递给我。
接过来看。
是一份剪报,泛黄的,边角卷起来。上面是一则新闻,十年前的,关于一个研究所的火灾。
旁边用红笔写着几行字,密密麻麻的。
日期,时间,人名,关系。
还有问号。
很多问号。
我放下那张,又拿起另一张。
还是剪报,还是手写的笔记,还是问号。
一张接一张。
全是。
“他这些年,什么地方都去过。”张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北京,上海,广州,香港。国内国外,跑了无数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见人,查资料,找线索。什么都干。”
我看着那些纸。
一屋子的纸。
十年的纸。
“花了很多钱。”她说,“房子卖了,存款花光了,还借了不少。”
她拿起一张纸,看了看,放下。
“我妈跟他离婚的时候,说他疯了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他没疯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。
外面有风,吹得铁皮顶响了几声。
我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大地图。
比上次多了很多红圈。有的地方圈了好几层,红得发黑。
“这些是什么?”
张晓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他去过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每一个跟他想查的人有关的地方。”
她指着一个红圈。
“这是姓宋的老家。”
又指着另一个。
“这是那个姓王的司机待过的地方。”
再指着第三个。
“这是那个姓魏的女人躲过的城市。”
一个接一个,红圈密密麻麻,连成一片。
我看着那些红圈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他查了十年,查到什么了?”
张晓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查到一件事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指着地图最中间那个红圈。
“那些人,”她说,“有一个头。”
那个红圈不在国内。
在海上。
一个小岛。
“他在那儿待了三个月。”张晓说,“装成渔民,混进去的。”
我看着那个红圈。
小岛。
海上。
三个月。
“他看见什么了?”
张晓摇摇头。
“没看见。”她说,“但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转回身,看着我。
“那些人,跟咱们想的不一样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张晓开着车,看着前面,没说话。
我看着窗外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纸,那些红圈,那个小岛。
不一样?
哪儿不一样?
不知道。
车停在小区的单元门口。
张晓没熄火。
“陈玄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我爸说,”她顿了顿,“让你小心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小心什么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他没说。”她说,“就说让你小心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他知道一些事,不能告诉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觉得,他是在保护你。”
上楼,开门,进屋。
阳台上,那些番茄红着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
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我坐在小马扎上,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。
暖的。
脑子里冒出那个老头的话。
小心。
小心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他查了十年。
十年,换了一屋子纸。
换了一个小岛上的红圈。
换了一句“小心”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边,往下看。
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靠着那棵树,抽着烟。
张大爷的收音机在响,咿咿呀呀的。
老孙头的棋子啪啪敲。
李姐家的窗户亮着,油烟味儿飘出来。
都还在。
都好好的。
小心。
行,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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