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没等李姐送饭，自己出了门。
五单元，二楼。
张大爷说过，李老师住这儿。
我站在楼下，看了看那排窗户。阳台上摆满了花，月季、茉莉、三角梅，比张大爷家还多。有个老头正拿着喷壶在浇水，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我上楼，敲门。
门开了。
老头站在门口，戴着老花镜，瘦高个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板挺直。他打量我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李老师？”我问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是陈玄。”
他又看了我两秒，然后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老式家具，木头地板，墙上挂着一幅字：“宁静致远”。茶几上摆着茶具，还冒着热气，好像知道有人要来似的。
我坐下。
李老师给我倒了杯茶，然后坐在对面，看着我。
“群里聊了那么多天，今天才见面。”他端起茶杯，“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我没接话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不错，龙井，但不是新茶。
“说吧，找我什么事？”他放下茶杯。
我想了想，开口：“那个钱满贵。”
李老师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你说他的公司出过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李老师沉默了几秒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柜前，翻出一沓报纸，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看。
三年前的新闻，头版，标题挺大：“XX保健品公司虚假宣传被查处，涉案金额超千万”。
配图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被记者围堵，西装革履，金戒指反光——就是昨天那个钱满贵。
我把报纸放下。
“他就是那个公司的？”
“市场经理。”李老师说，“出事之后，公司被罚了几百万，老板进去了，他倒没事。但那一行没法干了，消停了两年，最近又冒出来了。”
我看着报纸上那张脸，没说话。
“你这几天注意点。”李老师说，“这种人，你得罪了他，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我点点头。
李老师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忽然问：“你那番茄，真能治失眠？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，但里面有东西。
“李姐说她好了。”我说，“可能吧。”
李老师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我坐了一会儿，准备走。
站起来的时候，余光扫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，有点旧了。
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一个什么仪器前面，笑得很温和。
我没多看，收回目光。
李老师好像注意到了，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我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叫住我。
“小陈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我顿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下楼的时候，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。
白大褂，仪器，年轻女人。
他女儿？还是……
算了，人家的私事，跟我没关系。
我走到楼下，迎面碰上张大爷。
“哎小陈！”他拎着菜篮子，看见我就笑，“你来找老李了？”
我点点头。
“老李这人，可有意思了。”张大爷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他以前是大学教授，退休了才搬来咱们小区的。一个人住，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，就爱种个花。”
大学教授？
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排花。
难怪。
“他那个人，话少，但人好。”张大爷继续说，“你有啥不懂的问他，他肯定告诉你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往回走。
走到三单元楼下，手机震了。
李姐。
“小陈！你去哪儿了？”她声音有点急，“我给你送早饭，你不在家！”
“在外面。”
“快回来！出事了！”
我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那个钱满贵！”李姐声音压低了，“他又来了！这回没找我，直接在小区里到处转，跟人说你的事！”
我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你快回来，我跟你说！”
电话挂了。
我加快脚步往楼上走。
一进门，李姐已经在屋里等着了。
“小陈！”她一把抓住我，“那人今天一大早就来了，在小区里转悠，逢人就问认不认识你。还跟人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我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那番茄有问题。”李姐脸色不好看，“说搞不好是加了什么东西，不然怎么可能治失眠。还说……”
她吞吞吐吐的。
“还说啥？”
“还说让你小心点，别到时候被人举报了。”
我听完，没说话。
李姐急了：“小陈，你怎么一点都不急？这人在外面造谣，万一有人信了，真去举报你——”
“举报什么？”
“举报你……”李姐张了张嘴，也说不上来，“就是举报你那个……”
“种菜犯法？”
李姐被噎住了。
我走到阳台，看着那排菜。
香菜又长高了，樱桃萝卜红彤彤的，葱绿得发亮。那棵小番茄上，新的一批果子又结了，青的，七八个。
“让他说。”我说。
李姐愣了一下：“你不怕？”
我没回答。
怕什么？
怕被人知道我的菜有灵气？
怕被人发现我不是普通人？
还是怕那个满嘴跑火车的钱满贵？
我伸手碰了碰小番茄的叶子。
叶子微微颤了颤。
“小陈。”李姐走到我身后，声音缓下来，“李姐不是怕事。但你这菜，确实跟别人的不一样。万一真有人来找麻烦……”
“那就来。”
李姐看着我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心里有数就行。那我去跟张大爷他们说一声，让他们别信那个人的鬼话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。
钱满贵不在，但有几个大妈聚在那儿，嘀嘀咕咕的，时不时往我这边指一下。
我转身回屋，拿起手机。
群里已经在刷消息了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@陈小陈，听说有人在小区里说你坏话？
【平安是福】：我也听说了，说小陈的番茄有问题。
【岁月静好】：什么人啊，造这种谣？
【老张】：就是昨天那个钱满贵！我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！
【宁静致远】：@陈你打算怎么办？
我看着屏幕，想了想，打字。
【陈】：没事。
【花开富贵】：怎么能没事？他这么说你——
【陈】：让他说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——
【老张】：小陈说得对，让他说！咱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就行！
【花开富贵】：也对，反正我们信你。
【平安是福】：就是！小陈的菜我吃过，好着呢！
我愣了一下。
【平安是福】：我家那盆月季，小陈给指点了一下，现在开得可好了！
【岁月静好】：我家吊兰也是！
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。
我放下手机，走到阳台。
那棵小番茄上，青果子又大了一圈。
我伸手，给它们输了一点点灵气。
果子微微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楼下那些大妈还在指指点点，但我不太在意了。
李姐说得对，得小心。
但小心不代表要躲。
我回到屋里，打开电脑。
百度搜索：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钱满贵。
出来了。
好几条新闻，都是三年前的。
跟李老师说的一样，虚假宣传，涉案千万，老板进去了。
钱满贵的名字出现在好几篇报道里，都是“市场经理”“负责人之一”这种头衔。
有一条新闻里，记者采访了一个受害者——一个老头，买了他们公司的保健品，花了两万多，结果吃了半年，病没好，反而重了。
老头在采访里说：“他们说能治癌症，我就信了。我老伴骂我傻，我还跟她吵。后来才知道，那都是骗人的。”
我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。
苏晴。
【苏晴】：钱满贵的事我听说了。
【陈】：嗯。
【苏晴】：他那个人，我们社区有记录。
我愣了一下。
【陈】：什么记录？
【苏晴】：三年前，有人举报过他。说他跑到小区里推销保健品，专门骗老人。
【苏晴】：后来工商来查过，但那时候他已经跑了。
【苏晴】：没想到又出来了。
我看着屏幕，没回。
【苏晴】：你小心点，这人不好惹。
【苏晴】：但他要是敢乱来，你告诉我。
【苏晴】：我有他案底。
我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打字。
【陈】：谢谢。
【苏晴】：不客气。
【苏晴】：你那番茄，给我留一个呗。
【苏晴】：[呲牙]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动了动。
【陈】：还没红。
【苏晴】：红了叫我。
【陈】：嗯。
晚上，李姐又来了一趟。
“小陈，好消息！”她一进门就笑，“那个钱满贵走了！”
我看着她。
“被张大爷他们赶走的！”李姐笑得不行，“他下午又在楼下转悠，被张大爷撞见了。张大爷叫上老孙头他们几个，围着他说了半天，让他别在这儿造谣。那人脸都绿了，灰溜溜跑了！”
我听完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看，咱们小区的人，还是向着你的。”李姐拍拍我肩膀，“别担心，有事大家帮你顶着。”
她走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。
路灯亮着，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
那棵小番茄上，青果子又大了一圈。
我伸手碰了碰它们。
快了。
再过几天，就该红了。
到时候，给苏晴留一个。
给张大爷留一个。
给李老师……
我顿了顿。
李老师那张照片，又浮现在脑子里。
算了，到时候再说。
夜风吹过来，铃铛叮叮当当响。
我转身回屋，躺床上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群里还在刷消息，一片热闹。
我关了手机，闭上眼。
明天，应该会消停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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