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之后,小区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黑车没了,陌生面孔没了,连平时在路口转悠的那些人都消失了。小军他们从十二个减到八个,又从八个减到六个,最后只剩下他自己,还天天在楼下转。
但没人放松。
都知道,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第一天,李姐来送饭的时候,多带了一罐咸菜。“自己腌的,”她把罐子放桌上,“你爱吃这个。”
我接过来,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。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三天之后,你真去?”
我点点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有茧子,有裂口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
“李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没事。”
她抬起头,笑了。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,有点抖。“行,李姐等你回来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屋里,看着那罐咸菜,很久没动。
第二天下午,张大爷上来了。
手里拎着棋盘,进门就笑。“小陈,下棋不?”
我点点头。他把棋盘摆上,棋子啪啪响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开口。
“后天?”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又走了几步,他把棋子一推。“不下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“回家做饭。老伴等着呢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“小陈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帮人,要是敢动你,”他顿了顿,“我拿鸟笼子抽他们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楼下,他又跟老孙头他们坐到一块儿下棋去了。棋子啪啪响,跟平时一样。
晚上,苏晴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“我妈让带来的。”
她把袋子放桌上,坐在沙发上。我坐在对面,谁都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担心,有害怕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怕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怕什么?”
我想了想。“怕回不来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几秒,她抬起头。
“那别去了。”
我摇摇头。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陈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等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
月光很亮,照得那些番茄红红的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隔壁阳台忽然有动静。小周站在那边,隔着那堵矮墙看着我。
“明天?”
我点点头。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张叔的事——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挺真的。
“行,信你。”
她翻过矮墙,跳回去。
楼下,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,靠着那棵树,抽着烟。我冲他招招手。他抬头看见,掐灭烟,上来了。
进门坐下,没说话。
我看着他。“小军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,你不用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在家。”我说,“看着他们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哥——”
“小军。”我打断他,“李姐,张大爷,老孙头,苏晴,还有她妈。这些人,交给你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天亮了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那些番茄上,红得发亮。我站在阳台上,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。暖的。
楼下,李姐在炸油条,油烟味儿飘上来。张大爷在遛鸟,画眉叫得挺欢。老孙头在摆棋盘,棋子啪啪响。苏晴从单元门里出来,抬头往上看。
我冲她招招手。她笑了。
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靠着那棵树。他旁边站着老马,黑子,阿贵,猴子。一个不少。
我转身进屋。把那罐咸菜放进口袋里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番茄还在,红的,挂着。铃铛挂着,没风,一动不动。
我拉开门,下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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