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扶着她爸下车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小区门口的灯亮了,照在地上黄黄的。她爸站在那儿,抬头看了看那栋楼,看了很久。
“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说。
张晓没说话,扶着他往里走。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。她爸的腿不太好,走几步就要歇一下。
张大爷正在花坛边上收鸟笼子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老张?”
张晓她爸抬起头,笑了笑。“老张,好久不见。”
张大爷愣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笑了,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,走过来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顿住,上下打量了几遍,“瘦成这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行个屁。”张大爷骂了一句,眼眶红了。他转头冲楼里喊,“老孙头!下来!老张回来了!”
老孙头从窗户探出头,看见楼下站着的人,手里的棋子掉了。
“老张?!”
他跑下来的,七十多岁的人了,跑得气喘吁吁。站在张晓她爸面前,看了半天。
“你——”
“回来了。”
老孙头没说话,拍了拍他肩膀。拍得很轻,怕拍碎了似的。
李姐从单元门里出来,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看见张晓她爸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回跑。
“我加个菜!”
张晓她爸在那栋楼里住过。三楼,跟张大爷一层。空了十年,门锁都锈了。张晓拿钥匙捅了半天,捅不开。张大爷上来,一脚踹开了。
里面灰很厚。家具还在,罩着白布,灰蒙蒙的。张晓她爸走进去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摸了摸桌子,摸了摸窗户,摸了摸墙上那张没摘掉的日历。
十年前的日历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张晓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爸转回身,看着她。
“进来坐坐?”
她走进去,站在他旁边。父女俩就那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李姐做了一桌子菜。
张晓她爸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菜,看了很久。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一盆汤。都是家常菜,冒着热气。
“吃啊。”李姐催他。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李姐别过脸去,假装擦桌子。
张大爷给他倒了杯酒。“喝点?”
他摇摇头。“不喝了。胃不行。”
张大爷把酒收回去,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这些年,”他开口,“你去哪儿了?”
张晓她爸放下筷子。“到处跑。”
“跑什么?”
“查点东西。”
张大爷没再问。老孙头也没问。他们知道,有些事,问了也不会说。
吃完饭,张晓扶着她爸回屋。床铺好了,被子是新晒的,李姐下午就准备好了。
她爸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晓晓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张晓摇摇头。“不苦。”
她爸笑了。那笑容很轻。“骗人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爸躺下,盖上被子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你种的番茄。”
张晓愣了一下。“我种的?”
“陈玄种的。”他说,“跟你当年种的一样。”
他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十年了,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睡觉。
张晓坐在床边,看着她爸的脸。瘦得颧骨凸出来,眼窝陷下去,头发全白了。但睡着的样子,跟小时候一样。
她给他掖了掖被子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隔壁看。那边的灯亮着。
我在阳台上坐着,看见隔壁窗户里有个影子。张晓站在那儿,往我这边看。
我冲她招招手。她也招招手。
没说话。
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铃铛响着,叮叮当当。
楼下,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。今晚他一个人,没让战友来。苏晴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,披着外套,没走。
远处路口,没有黑车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三天之后,沈默会来。
我伸手,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。暖的。
它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管红,只管长,只管在那儿挂着。但有些人,因为它,回来了。
隔壁的灯灭了。
我站起来,回屋,躺床上。
闭上眼。
明天,她爸要看那些番茄。
那些跟他女儿十年前种的一样的番茄。
他看了会说什么?
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我知道。
他回来了。
回来了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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