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维民回来的第三天,我去看他。
小周开的门,看见是我,侧身让开。屋里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张维民坐在床边,腿上摊着那个旧公文包,正往外掏东西。一摞一摞的纸,发黄的,边角卷起来的,跟老仓库里那些一样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“小陈,来,坐。”
我坐到他对面。他把那摞纸往我面前推了推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。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标注得很仔细。海岸线,公路,一个小岛,岛上画了一个圈。旁边写着几个字:大概位置。
“这是?”
“那个岛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过的那个。”
我一页一页翻。后面是照片,翻拍的,不太清楚。海,船,远处的海岸线,还有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。
“你在岛上待了三个月?”
他点点头。“装成渔民,跟着渔船上去的。白天不敢动,晚上才敢上岸。”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,“这是他们盖的东西。房子,码头,还有实验室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实验室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很大的实验室。我在外面看过,没进去过。”他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手写的笔记,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最下面一行字,写得很大,像是用力压着笔写的:他们在种东西。跟我女儿当年种的一样。
屋里安静了。小周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窗外有鸟叫,不知道什么鸟,叫得挺响。
我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动。
“张叔,”我抬起头,“你因为这个,被他们抓了?”
他摇摇头。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他们抓我,不是因为我知道了这些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更深了。
“因为那扇门。”他说,“我打开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门?”
他转回身,看着我。“你那些番茄,”他指了指窗外,我家阳台的方向,“它们会说话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走回来,坐下。“晓晓当年跟我说过。她说那些东西有生命,会跟她说话。我不信。我以为她太累了,产生了幻觉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后来她出事了。我查了十年,什么都没查到。但我找到那个岛。在岛上的时候,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海边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不是人说话的声音。是别的什么。像风吹过树叶,又像水在流。很远,很轻,但听得见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窗外那只鸟不叫了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他摇摇头。“听不懂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那就是晓晓说的那扇门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我打开过。”
张维民靠在床头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“那天晚上,我顺着那个声音走。走了很远,走到岛的另一边。那里有一片空地,种着东西。”他看着我,“跟你阳台上那些一样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一样的?”
“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红的,亮的,挂在那儿。一大片。几百颗。”
他闭上眼,像是在回忆。“我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颗。跟你的那些一样,暖的。然后那个声音更大了。不是听不见的那种大,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是clearer。更清楚。但我还是听不懂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我。“然后有人来了。他们发现了我。我跑了,跑到海边,跳上船。他们在后面追,开了枪。”
他卷起袖子。胳膊上有一道疤,很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。新的,还没完全长好。
“打中的?”
他点点头。“差一点就没命了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。“小陈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做什么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他看着我。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能听懂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晓晓能听见,但她听不懂。你能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“那些人想要你的番茄,不是因为它能治病。是因为它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“你,就是那扇门。”
从张维民家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自己那个阳台。那些番茄在暗里红着,四十多颗,挂在那儿,模模糊糊的轮廓。铃铛没响,没风。
小军从路灯底下走过来。
“哥,没事吧?”
我摇摇头。
他看着我,没再问。
上楼,开门,进屋。走到阳台,坐在小马扎上。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。暖的。脑子里冒出张维民那些话。他们在种东西,跟我女儿当年种的一样。你,就是那扇门。
我闭上眼,仔细听。铃铛没响,楼下没人说话,远处没有车声。什么都没有。但有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。像风吹过树叶,又像水在流。
我睁开眼。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,四十多颗,挂了一排。
“是你们吗?”
没人回答。但那些叶子颤了颤,轻轻的,像是被风吹的。可今晚没有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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