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说“快了”之后的第三天,他们来了。
不是偷偷摸摸来的,是大摇大摆来的。下午三点多,我正在阳台给番茄浇水,楼下忽然传来很多车的声音。不是一辆两辆,是一整队。
我往下看。小区门口,一辆接一辆的黑车开过来,停在铁栅栏外面。数了数,二十几辆。车门同时打开,下来的人没往这边走,就站在车旁边,排成一排。黑压压一片,把整条街都堵了。
小军从路灯底下站起来,他的战友们也站起来。张大爷从单元门里走出来,老孙头跟在后面,李姐拎着扫帚。一个接一个,站到小军旁边。
中间那辆车上,下来一个人。瘦高个,深色西装,金丝边眼镜。沈默。
他往这边走,走过那排黑车,走过那排人,走到小军面前,停住。小军挡在他前面。他看了看小军,又看了看张大爷、李姐、老孙头,最后抬头往楼上看。
正好跟我对上眼。隔着六层楼的距离,他冲我招了招手。
“陈玄,下来聊聊?”
我放下喷壶,往楼下走。苏晴从屋里追出来,拽住我的胳膊。“陈玄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,松开手。楼下,那些人还站在那儿。我走到小军旁边,站在沈默面前。离得近了,看清了。他比上次见瘦了不少,眼镜后面的眼睛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。
“来了?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他往旁边看了一眼。身后那些人往后退了几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很近。
“陈玄,我跟你说过,我不是坏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“今天来,不是打架的。”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我没接。他等了几秒,自己打开了。是一张照片。张晓她爸,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镜头。旁边放着一份报纸,今天的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沈默说,“好好的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想要什么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你。”
他指了指楼上。“还有那些番茄。”
风停了。铃铛不响了。小军往前走了一步,被我用眼神拦住。沈默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陈玄,”他开口,“我最后问你一次。”
我等着。
“跟不跟我走?”
楼下安静了。张大爷站在小军旁边,手里拎着鸟笼子。老孙头握着棋子,李姐举着扫帚。都看着我。
我转回头,看着沈默。
“走。”
小军愣住了。“哥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你在家。看着他们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沈默往后退了一步,侧身让开。那排黑车前面,有人拉开了车门。
我往前走。走到一半,忽然被人拽住。回头,是李姐。她抓着我的胳膊,眼眶红了。
“小陈——”
“李姐,没事。”
她没松手。张大爷走过来,拍拍她的手。“让他去。”李姐愣了一下,慢慢松开手。
我转身,继续走。走到车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大爷站在最前面,拎着鸟笼子。老孙头站在他旁边,握着棋子。李姐站在后面,举着扫帚。小军站在路灯底下,手插在兜里,攥着什么。苏晴靠在单元门口,没动。
都站在那儿,看着这边。我冲他们招招手。没人动。
我弯腰,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。车开出去。
从后视镜里往回看。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拐过路口,看不见了。我转回头,看着前面。司机没说话,我也没说话。
车开了很久。出城,上高速,下高速,拐进那条小路。两边越来越荒,最后停在那栋小楼前面。白墙,灰瓦,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还在,叶子黄了一半。
司机下车,拉开车门。“陈先生,到了。”
我下车。院子里站着两个人,看见我,转身往楼里走。我跟在后面。
进了一楼那间屋子。沈默已经坐在桌子另一头了,茶已经倒好了,冒着热气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他把茶推过来。
“陈玄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张晓她爸,”他顿了顿,“不在我这儿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他走了。”沈默说,“昨天晚上走的。我们没拦住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他留了一封信。给你的。”
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我拿起来。封口开着,里面是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打开,上面是手写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。
“小陈,我走了。别找我。那扇门,你好好守着。他们想要的东西,不能给。——张维民。”
我放下信,看着沈默。“他去了哪儿?”
沈默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去找那扇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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