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沉默。
泽田弘树默默攥紧了书包带。
车内的气氛……怎么说呢, 没有了琴酒,叶藏是顶好相处的那个,宫野志保又跟弘树认识,本来该是很融洽的。
可是, 弘树很敏感, 又带着点日本人特有的小心翼翼, 他看向叶藏的表情, 几乎有点“敬畏”了, 完全不知道,该说什么。
这样的气氛, 如果是几个成年人, 一定会让叶藏坐如针毡吧, 但换成了孩子,就没有可担忧的了。
他对孩子很好, 比起可怕的、充满了谎言的成年人, 孩子要好相处的多, 而且,只要想到他是宫野志保的朋友, 就足以得到叶藏的优待了。
刚想说点什么, 打破一车厢的沉寂, 却见宫野志保开口了。
“喂。”光听她的声音, 似乎有点冷漠, 但……
“你的那个游戏。”
宫野志保继续说,“做得怎么样了。”
听见她开口, 泽田弘树突然就松了一口气, 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来。
“嗯,已经完成了……”
是他擅长的领域, 侃侃而谈。
透过后视镜,看两个孩子热火朝天地聊天,不,说热火朝天好像也太夸张了一点,主要是弘树在说,志保点点头,偶尔接两句,但萦绕在两人身边那种快活的气氛,也渲染到了叶藏,浑身上下,每个细胞都好像浸泡在欢乐的温水里。
这样轻松愉快的感觉,是在琴酒身边不可能有的。
跟孩子在一起,才能获得纯粹的快乐。
在这样的气氛中,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了,叶藏的车停在高科大厦的车库里。今天叶藏来,也提前跟樫村他们打了招呼。
工作室的搬迁刚刚结束,是时候决定未来发展的方向了,这或许是小作坊的好处,还没有冗杂的人事管理,几乎就是叶藏的一言堂,boss将这份产业送给他,就是要让他有绝对的主导权。
樫村等人还是有点紧张的,通过之前的相处,知道叶藏是个脾气不错的人,但他到底是公司的新老板,这些搞技术的也完全猜不到他喜欢什么,如果身为外行人的老板,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,总对他们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,那公司也就没什么前途可言了。
而且他们还肩负一个任务,过去,甩手柜社长是天使投资人,为他们这个小小的工作室注入了不少资金,这才让他们在业内小有名气,那么新任社长会给他们批多少钱呢?
为了从投资人口袋里掏钱,他们提前准备了宣讲方案,试图说得天花乱坠,就想多获得一些支持。
在这样全公司严阵以待的情况下,看见叶藏牵着两个孩子进来,真是一副令人瞠目结舌的画面,更加离奇的是,其中一个看似挺开朗的小男孩,竟然是来过工作室几次的樫村前辈的孩子。
这下子所有人都扭头,看向默不作声的樫村忠彬,试图用眼神来谴责他。
‘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,前辈!’
‘明明跟新社长认识,却不告诉他们……’
同事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以上含义。
哪里知道樫村本人也一脸懵,只是他的表情一向木讷,连震惊的时候都看上去呆呆的。
“大庭先生,这……”不说话不行了,一向除了谈论技术都沉默寡言的樫村出声询问。
又用眼神暗示自己的儿子:“弘树,你……”
真是欲言又止啊!
叶藏心领神会:“弘树君是个好孩子,他是志保的好朋友。”
虽然没有介绍过宫野志保是谁,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猜得出,一定是叶藏手牵着手,带过来的小女孩,面容精致而冷漠,小小年纪气场就很足。
樫村卡壳了,嗫嚅半天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
叶藏也不愿意他为难,在尴尬的气氛中,自己也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,对宫野志保说:“你跟弘树君要好好相处。”就干脆的把两个孩子放生了。
宫野志保也很懂,点点头,看了在场人一圈,就拉着泽田弘树一起离开了。
叶藏终于回到了原本的节奏,对樫村一行人说:“那么我们就开始吧。”
*
这场会议开了很长时间,从上午到下午,中午的时候,叶藏还是定了餐,不过两个孩子没有选择跟他们一起吃定食,反倒是买了披萨,看见披萨的时候,叶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他跟全天下的母亲一样,总是觉得这种东西没有营养,不过因为宫野志保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,他的性格又有点柔弱,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。
大概下午四点,迎来了茶歇时间,这时候头脑风暴一天的人们,大脑的转速已经变慢了,不能再谈论那些消耗脑细胞的事情,叶藏跟樫村主动说出些家长里短的话题来。
当然围绕着孩子。
“弘树君还是志保第一个同龄人朋友呢。”
他的第一句话,就很像一个合格的……爸爸?好像不是,传统日本家庭中,父亲根本不参与孩子的成长,不要说是交朋友这种细腻的事情了。
一般在家庭中,关心孩子的都是妈妈。
这些细节,让it工程师如坐针毡,还好他对儿子弘树的关注程度,比寻常日本爸爸高多了,能接上一两句。
“弘树他……在学校也没有别的朋友。”
叶藏像是引导式的,介绍了志保的情况,说她是个天才少女,从小就没有在日本上过学,一开始受到的是家庭教育,后来干脆去了美丽国一路跳级,现在连大学都毕业了。
其实是博士毕业,但他不想说的那么夸张。
这段话引起了樫村的共鸣,他们家弘树,也是完全相同的情况!
而且,妻子一直想把儿子送到美丽国,他虽然不肯,也愿意取经,身边最多也就是有人的孩子去美国留学,完全没有出现过小学生天才跳级到大学的情况呢。
叶藏看他感兴趣,粗略地介绍了宫野志保的情况,还好像很客气地说:“如果弘树君有这样的想法,请一定让我助一臂之力。”
其实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,毕竟boss将这家公司交给了他,明面上它的产业与组织是完全脱钩的,叶藏不想办糟这件事,让boss失望。
要努力才行啊。
但毕竟是跨时代的计划,没有超规格的天才很难,泽田弘树是一颗未经打磨的原石,假以时日会绽放巨大的光芒,所以叶藏愿意帮忙。
两个人聊得十分融洽,最后甚至一起去吃了晚饭,期间,不是特别会说话的樫村说了一句错话:“令媛……”
刚一开头就缩了回去,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。
没办法,从头到尾叶藏就没有介绍宫野志保。
一般情况下都会认为是亲戚家的孩子吧,媒体可从来没有报道过叶藏结婚的事,但听着听着所有人都发现了端倪。
去洗手间的时候就听见有后辈议论,说宫野志保肯定是叶藏的孩子,他话中的单亲爸爸味太浓了!
樫村也是这么想的,叶藏对宫野志保比自己对弘树还好,只是亲戚家的孩子,很难做到这样。
听见他的称呼,叶藏也愣了一瞬间,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。
笑着点点头:“这样说也没错。”
他耐心地解释着:“志保的监护人是我,从法律角度来看,确实是女儿吧。”
樫村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:“是收养的孩子吗?”
亲生的肯定不会用监护人这种词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收养原因之类的没人问也没有人提,只说出结果罢了。
就算木讷如樫村,脑海中都闪过一个念头:这可是《文春》都没爆料出的大新闻啊!
收养……这个词实在是太高深莫测了,难道是……隐婚!
以樫村的性格,根本不可能多问,恨不得当作没听见!
*
当两个大人顺畅地交谈时,宫野志保跟泽田弘树也竖着耳朵听。
今天一天,他们都被放生了,泽田弘树还好,这是他一贯跟樫村的相处模式,光是来到工作室,能使用这么多高配置的计算机,就让他够高兴的了,更别说身边还有唯一的朋友,连介绍自己新开发游戏的语气都变得雀跃起来。
宫野志保却不是那么适应,要知道,以往周末叶藏带她,都是全陪同的状态,哪有把女儿放在一边,干自己的工作呢?
很快,弘树也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,问道:“是觉得很无聊吗,宫野桑?”这样说说着心情却也有些低落,到了在学校的其他人,都认为他是怪胎,这些他感兴趣的东西,没有办法与人分享。
“不。”宫野志保却回答说,“只是不太适应。”
不太适应?
顺着宫野志保视线的方向看过去,只能看到一整排白色的磨砂玻璃,叶藏等人正在里头开会。
其实也不知道他们的相处模式,但还是猜测道:“大庭先生?”
“啊。”宫野志保吸了一口冰果汁,她刚才想喝咖啡,被叶藏眼疾手快地阻止了,也只有叶藏才会把她当小孩子,在实验室的时候,她都是拿咖啡当水喝。
“平时周末一起出去玩的时候,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我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弘树难免有些气弱,这样的关注在他家从来没有出现过呢,毕竟他的父母工作都非常忙碌。
猜测着说:“你是感觉到孤独了吗?”
因为是唯一的朋友,宫野志保跟抱怨过许多的事,说话也就随意起来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最后,宫野志保还是转移了视线。
“这样子比较好吧。”
这时候又表现出一些不同于小孩子的早熟思绪来,只见她单手托腮,望向叶藏的方向淡淡地说,“有一件能让他全心全意去做的事,不是很好吗?”
这会让她觉得,叶藏也是能脱离琴酒,独自一个人生活下去的。
当然是和自己在一起。
虽然心中百感交集,但这肯定是对柔弱的叶藏有好处的。
这样想着也干起自己的事情来,只见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,掏出一台薄如蝉翼的笔记本电脑,泽田弘树凑上去,啧啧称叹,这个年代想要这样一台笔记本电脑,真的非常罕见呢。
宫野志保对泽田弘树说的那些专业名词兴趣不大,都是年轻的天才,但术业有专攻,他们都有自己的领域,也算是投桃报李,也介绍起来自己最近在研发的东西。
泽田弘树问是什么,她就回答说是保健品一类的东西。
之前通过实验室的人,将计划提交给朗姆,果然得到了大力支持,对方也认为这块市场大有可为之处。
朗姆除了组织的高层,也是一个商人,在不断地寻找着新的收入来源,宫野志保所提出的完全能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。
就像是泽田弘树跟宫野志保滔滔不绝地说游戏一样,听了一会儿,这回轮到弘树眼眶里浮现蚊香圈了,天性敏感的他说:“抱歉,宫野桑……”意识到听跨行业知识的难度度了,“我刚才所说的那些果然很无聊。”
宫野志保还是有些冷漠地说:“不是。”当然她只是看上去冷漠。
椅子转了个圈,与泽田弘树面对面说:“你之前说想要去美丽国留学?”突然就开启话题了。
“并不是我。”他解释说,“是妈妈,觉得我在那里可以生活得更加快乐。”
宫野志保不置可否。
短暂的沉默后,她说:“像你这样的人,在美丽国一定不会开心。”
她说:“那边也只有先进的技术,值得一学了。”
这是说……
“宫野桑是在美丽国生活得不好吗?”善解人意的人,只能从她的话中判断出过去的苦痛。
“没什么。”这对宫野志保来说真的没有什么,“如果上中学的话,身为日本人是会被排挤的,到头来还是交不到朋友。”
不过她并不在意这样的事,毕竟从小生活在组织里,早就习惯了,人与人之间是有壁垒的。
弘树说:“不过就算在日本,我也没有除了你以外的朋友。”
宫野志保的眼神移动了一下。
她说:“如果能忽视那些事情,直接进入大学学习,说不定会好过一些。”她是这样说的,“这样的话,你也能学习到足够的知识来武装自己,做你想做的游戏。”
泽田弘树曾说过自己宏大的梦想,以前无论是谁,都会认为他在痴心妄想,就算是自己的父亲,也觉得一步跨得太大,只有宫野志保告诉他,或许能够实现。
这也是因为她手中的银色子弹项目,也是跨时代的。
总之聊了一会儿,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从沉郁变得轻松起来,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打游戏是不可能的,于是等到下午,叶藏他们出来时,就看见宫野志保在键盘上不断打着些什么,泽田弘树也是如此,只是碍于屏幕上贴了防窥膜,看不到两个人在做什么。
这一下子刚才开会时出小差的年轻人,都有些羞愧了,觉得他们竟然连两个孩子都不如,这一看就不是在玩电脑游戏的样子啊。
叶藏看到宫野志保将自己照顾得很好,松了一口气,把她一个人放在外面,这还是第一次,叶藏感到十分的自责。
他走过去,轻声细语地问两个孩子,今天做了什么,感觉怎么样,温柔的样子还真不是寻常日本男人会有的,工作室的年轻人们都感觉他非常厉害,几乎在他身后看到了母性的光辉。
一天会议结束了,叶藏邀请了弘树,问他要不要跟志保一起吃晚饭,但他羞涩地拒绝了,说难得晚上妈妈回来,全家要一起出去吃,最后只有叶藏一个人带着志保走了。
对泽田弘树来说,今天是人生的转折点,因为晚上回家以后,他的父母亲安静地坐在一起,讨论美丽国留学的事情。
想到未来或许能跟志保走上一样的道路,竟然有些期待了。
*
另一边,叶藏跟宫野志保上了车,柔声询问:“志保晚上想要去哪里吃呢?”
得到的答案跟过去都一样:“只要是你做的就可以。”
吃食堂太久了,非常眷恋这种家的味道。
这个答案叶藏早就想到了,他轻笑一声说:“那么就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吧。”
“志保酱晚上想吃什么呢?”
很快,两个人来到了超市,叶藏推着手推车,志保在他的身边,超市里还有很多的母子、母女,都跟他们一样,一些小学生在货架间打打闹闹的,偶尔还能听见母亲说“安静”“快点回来”“不要打扰到其他人”这一类的话。
明明是十分寻常的场景,却让宫野志保生出了幸福的错觉,不得不想到了,只要出现,就会打破幸福的人。
她忍了一天的问题,脱口而出:“琴酒,他去哪里了?”
这段时间,琴酒看叶藏看得太紧了,之前甚至,在家里都跟他碰了面,宫野志保也从叶藏身上感觉到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,那段时间,他就琴酒的私人物品一样。
对这样的情况,志保恨之入骨。
叶藏将一袋炸天妇罗粉放进手推车里。
跟小孩子的话,还是不要说那么多比较好……
这样想着,他回答:“阿阵……他有自己的工作,最近一阵子都不会回来了。”
看到宫野志保舒展的表情,不知道为什么,心中有些酸涩。
*
叶藏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。
琴酒突然从他的世界中消失后,难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虽然他像变成了琴酒的私人容器,但也只是看起来。
手指在键盘上纷飞,情报就流入他的脑海。
琴酒甚至没有离开关东,他在清算吉田组的残党。
距离得这么近,却在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,一定是boss的命令吧……
不过,吉田组的反扑,看上去十分迅猛,也在社会上造成了很大的反响,有种不好的预感呀……
*
有种种想法,却都不会对宫野志保说。
眼下的时光,是他们相处的轻松的时光,对宫野志保来说,一定希望这样的日子,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吧。
正如叶藏所想的,警方也注意到了,吉田组的行动。
准确说是搜查四课与公安。
搜查四课的关注点是,残党们丧心病狂的报复,对社会治安产生的影响,而公安……
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不知道是谁如此说着。
……
经过忙碌的一天,带着硝烟味的琴酒回到了安全屋。
楼下伏特加在车里大声地说:“今天也辛苦了,大哥!”
在对残党的最前线,见识到大哥的智谋与英姿,真是太让人激动了。
琴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他像一块钢铁,又像一座冷硬的冰山。
伏特加看他冷峻的侧脸与高挺的鼻梁,激动地想:这才是真正的男人!
琴酒没理他,关上了大门。
但让伏特加想不到的是,进门后,琴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随后坐在了电脑前。
他打开了屏幕。
穿着围裙的叶藏出现在屏幕里。
作者有话说:
大哥:白天杀/人,晚上视/奸老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