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星期后。
“没事吧, 萩原警官?”
公安的新人风间裕也小心翼翼地跟在萩原研二身后。
他是这次公安招来的新人,也是警校毕业的通过国家一类考试的精英,刚进公安,就分配给他一个任务, 帮前警备科警官萩原研二警戒。
来之前, 听说了很多这名前辈的传奇故事, 比如他神鬼莫测的推理与参谋能力, 偶尔协助一次公安, 就捉住了让诸多精英束手无策的“大鱼”,即便最后还是被逃掉了, 这名前辈也不得不深潜入地下。
这恰恰证明了, 他能力的突出。
听说在追逐的过程中, 他被罪犯击中,导致肋骨骨裂, 在医院呆了好几天, 今天终于出院了, 让来接的风间裕也更加小心翼翼,把他当成一个病号。
“安心、安心。”却见萩原警官不在意地笑笑, “只要不打喷嚏, 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哦。”
“……”风间裕也没有被安慰到, 刚毕业的他实在不知道怎样应付狡猾的前辈, 他生硬地扯开话题, “还有半小时,就到与另一名萩原警官见面的时间了。”
说的是萩原千速。
公安部向她提出保护人计划, 但萩原千速不接受, 不仅如此,还打电话来把萩原研二劈头盖脸骂了一顿, 要求见到他。
千速还不知道研二的情况,但她很敏锐,怀疑这看似守规矩的弟弟出事了。
这才有了今天的见面。
研二眨眼睛道:“你说得没错,我们走吧,风间警官。”
看他乖乖上车,风间裕也松了一口气。
*
见面地点安排在警视厅大楼内一处隐蔽的会议室。
大楼内有上千间房间,甚至还有暗道,想避人耳目地进去,不算太难。
千速从交通课的16楼来到28层,按电梯的时候,心下了然:28层正是公安的地盘。
那个小子到底惹上什么事了?
萩原千速暗自磨牙。
一出门,就看见以下等待她的公安,对方领着萩原千速七拐八拐,来到一处隐蔽的房间。
推门进去,就看见自家的臭小子精神百倍地招手道:“老姐。”
她暗松了一口气,没缺胳膊少腿就好。
萩原千速对风间裕也问到:“可以吗?”
往下看,她掏出一盒烟。
日本社会中,女性吸烟的很少,然而在一线的警察中,这数量大大增加了。
热爱重机车的萩原千速,怎么可能不抽烟呢?
风间裕也了然道:“当然可以,这里不禁烟。”
警视厅,几乎没有禁烟区!
点燃,让带着点薄荷味的烟雾在办公室内飘荡,深吸一口气,萩原千速终于道:“说说看吧,发生了什么?”
萩原研二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“给搜查四课与公安帮忙的时候,抓到了一条大鱼,不过后来给他跑了。”
“因为是穷凶极恶的罪犯,担心被报复,不得不潜入地下。”
他是这么说的。
与叶藏同居的事,琴酒的事,都没有跟萩原千速说过。
但对于研二跟叶藏的事,千速有些猜测,从大学时代跟叶藏重逢后,这小子就不对劲起来。
一晃而去,已经有五年了啊。
按理说,身为警察,遇见罪犯迎难而上是很正常的,但不知怎么的,千速总觉得,中间有些不为人知的事,只是她清楚这小子的性格,如果他不想说,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知道的。
不过……
烟雾在眼前弥散。
她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就是了,只是觉得头疼。
毕竟,萩原研二固执起来的麻烦,她很清楚啊。
千速说:“既然这样,保护好老爸老妈就可以了。”
她说:“想要报复警察的前科犯与穷凶极恶的在逃犯,说不定哪个更麻烦,反正我吃住在警局,不必担心。”
没错,萩原千速住在警官宿舍,这跟警视厅大楼一样,是全东都最安全的两个地方。
毕竟,这是一个红方必胜的世界,警察都有强烈的信念感,要在宿舍杀人,就贻笑大方了。
萩原研二早就知道千速的选择,一点也不奇怪,他笑着点点头道:“既然这样,老爹他们就先要你多照顾了。”
所谓的深潜,是指连改名换姓的父母都不见,彻底从世界上消失,过往的信息被消除的一种方式。
萩原千速没说话,但研二知道,她已经同意了。
接下来也没怎么耽误时间,交通课的千速队长是个大红人,小年轻执勤不能没有她,再加上东都的塞车现象严重,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个横冲直撞的在逃犯,就更离不开她了。
萩原研二起身说:“我送你吧。”
同样在这房间里的风间裕也刚想跟上,就看见萩原研二回头,眨了眨眼睛说:“都在这里了,应该不用担心了吧。”
确实,如果警视厅内发生袭击,日本的警察也太无能了。
“而且,我们姐弟有些悄悄话要讲。”他做出了拜托的样子,一个大男人,竟然还有些可爱。
风间裕也哪见过这个,当即说:“没问题。”
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:“不要走太远。”
研二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:“当然,马上就回来。”
*
萩原千速一点没奇怪,研二要跟自己单独说些什么。
实际上,她也有话要说。
一根烟抽完了,或许是眼下的情况,多少让人有点压力吧,她又拿了一根,还对萩原研二道:“你要?”
从善如流地说: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两人面对面抽起烟来。
这回,萩原千速深吸一口气,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跟阿叶有关?”
“……”
研二没说话。
他安静地抽起了烟。
实在看不清,他在迷雾下的表情。
突然,他轻笑了一声。
“是直觉吗?”
萩原千速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当然了。”
她是个直觉很强的人。
萩原研二的反应说明了一切,千速感叹着说:“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啊。”
已经不想问这小子跟阿叶的关系了,从高中时代起,作为叶藏的同班同学兼友人,看见自家国中部的老弟天天带着松田阵平往这里跑,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味,当然,那个时候她还比较纯洁,就连萩原研二自己估计都不能完全确定他的心意,此外叶藏也受到一些女性的欢迎,还有他的受害者体质,就没有多想。
但到了上大学的时候,已经很清楚了,只是不知道叶藏跟研二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知道他们之间的姻缘,就像一条扭曲的、错综复杂的绳子,剪不断、理还乱。
说到这个,松田那小子……
萩原千速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
她感叹着说:“你这小子,看着冷静,实际上也有疯狂的一面。”
越是想着要及时踩刹车的人,一旦放手一搏,就会义无反顾地向悬崖冲过去。
她既劝不住,也不想劝,这是他深思熟虑下做出的选择,知道这一点,就不能指手画脚了。
“保护好自己。”
萩原千速说了这样一句话,因为她知道,对研二来说,最好的缰绳是……
“你要真出事,那个家伙,一定会哭的。”
她是这么说的。
萩原研二笑道:“说的也是,还是要好好保护自己才行啊。”
以及……
“抱歉了,老姐,给你跟老爹老妈添麻烦了。”
萩原千速挑起眉头:“我只知道你抓住了穷凶极恶的罪犯。”
“老爹老妈一直为你感到骄傲。”
他做了一名警察,应该做的事。
*
萩原千速很快就离开了,而萩原研二,正想回去找风间裕也,电话却突然响了。
对了,一旦确定深潜,这个电话卡就不能用了。
改名换姓,与过去的一切切割,这是第一步。
“是小阵平啊……”
他接通了电话。
“摩西摩西,小阵平?”
“看line的消息。”
对方直接道。
“抱歉抱歉,刚才在跟老姐说话。”这样说着,打开了line。
叶藏的头像那,还是一句话都没有。
松田阵平是私发给他的,有很多张图,都是他们租房的模样,与之前虽然冷清,却还保留着被精心设计痕迹的房子不同,此时,这间房里只有一个叠一个塞满的纸箱。
他们准备搬出去了。
萩原研二一定住在公安的安全屋内,松田阵平,他的情况跟萩原千速差不多,找到研二的话,就一定能找到阵平,于是也搬回警方的宿舍了。
但这个房间里,又有太多他们与叶藏的回忆了,这些回忆蕴藏在每一个精心摆放的小装饰里,锁在冰箱侧面挂钩上的小围裙里。
萩原研二没有办法来,松田阵平肯定是要看打包的。
“已经全分好了。”
他是这样说的。
除了各自房间的东西外,剩下的就是叶藏的东西了,他的衣服,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。
其实,这两个单身汉做饭的几率微乎其微,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把那些东西扔掉的,默契地一人一半,还有叶藏的衣服,或许哪一天他就会在这里自己留宿,穿他们的旧衣服固然是十分好的,但如果是自己的衣服,总会更合身吧。
“辛苦了,阵平酱。”萩原研二说,“先把你的送到宿舍吧,我的那一部分,等地址来了就让送过去。”
他的好处是,不用找搬家公司,肯定由公安出人帮他搬家。
松田阵平就不行了,警视厅的宿舍距离上班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呢,他真得联系一辆大卡车拉过去,至于搬上楼,有身强力壮的同事们,根本不用担心。
才收拾了叶藏的东西,就不得不谈到人了,松田阵平问:“阿叶还没联系上?”
“嘛……”
松田阵平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他不由发出焦躁的“啧”音。
萩原研二的心也是一样的,如果抓到了琴酒,他们一定会立刻隐秘地联系叶藏,因为这两个人都知道,叶藏实际上在琴酒的监禁之下!
但是,琴酒逃走了,叶藏的情况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。
再加上,琴酒看到了萩原研二。
其实他们之前并没有见过面,按理说,是不可能发现他跟叶藏的关系的,但是,怎么说呢,有的时候,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有种莫名的预感,萩原研二跟琴酒对视的刹那,就产生了一种错觉,那就是对方认出了自己!
在这样的情况下,又给对方逃脱了,天知道叶藏会不会受到牵连!
他们两个并没有像降谷零那样,三番五次看到叶藏身上的勒痕,那个时候,降谷零甚至以为他被家暴了。
也好在,他们并没有看过。
即便如此,都不怀疑,琴酒一定会狠狠惩戒叶藏的,惩戒的方式……
光是想想,就会让萩原研二的脸色变得阴冷。
但……
立刻进入深潜状态的话,手机号也会被注销,也就是说,无论如何,都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收不到叶藏的消息。
保险起见,他也不会频繁地与松田阵平见面。
这是最后见叶藏的机会。
可是,自己发消息……
不,为了他的安全,不能那么做。
心像有一百只猫在抓,急得不行,也痒得不行。
却不能动。
然而,就在他眼神变得越发幽暗,已经要回头,将手机彻底交给公安封存的时候……
页面上,忽然跳出了一条消息。
阿叶:你还好吗?
……
已经过去一周了。
心神不宁的一周。
在新未来的办公室里,叶藏精神恍惚,每看一会儿屏幕,就会陷入漫无边际的遐思中。
这样的神思不属,谁都看得出来,与他关系亲近的樫村隐晦地问了好几次,也表达了如果家里出事,不在公司也没关系的说法。
都被叶藏忽视了。
其实他哪里能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呢,这种样子让人担忧也是明白的,只是,就算是非常体贴的叶藏,在六神无主的时刻,也真的没办法去体贴他人了。
而且,只要一回到那栋充满了琴酒与研二烙印的房子里,就会更难过,还不如来公司。
贝尔摩德的话也对他造成了冲击,不由地想着:是我吗,是我导致了这个局面吗?
无论是琴酒被捕,还是研二即将遭遇的危机,只要一想到研二会被组织针对、追杀,他就……
每天都在刷着数据库,看组织里有没有更新研二的相关消息,目前还没有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,这样的感觉,更让他觉得度日如年。
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组织的力量了,哪怕他可以对研二的信息不断加密,但组织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整个日本都笼罩在其中,或许什么时候,就有成员与他擦肩而过,发现他了呢……
心揪成了一团。
也正因此,非常想知道研二的消息,却不敢跟他联系,既怕研二恨他,也很担心对面根本没有回复,他实在猜不到,研二会对自己是什么态度!
此外,gin离开前的话也让他在意,更不要说他到美丽国后就杳无音讯了,听说是被boss关了禁闭。
他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,一半在研二的身上,还有一些落在琴酒的身上,在撕扯中,难过极了。
但是,怎么说呢,这样的纠结总不是个事啊,每天在公司里一遍遍看着手机,睡眠的时间越来越少,上周的时候连宫野志保都没有接过来,身边的每个人都发现了他的异常……这样的生活是不能持续的。
终于,在今天,获得了某种勇气,也有可能是冥冥中的某种预感吧,向研二发了消息。
发完后,他迅速地别开了眼睛,几乎不敢看回复。
然而……
“——”
手机,忽然响了。
一通电话。
是研二打来的。
……
“……”
电话接通了。
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研二的眉眼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了,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,他像是通过滋滋的电流,听见了对面的呼吸声。
‘不,如果是阿叶的话,一定像仓皇的小动物,屏息凝神,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吧。’
这样想着,声音也放轻柔了,问道:“是阿叶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迟疑了许久后,听到了“那里”的声音,“研二,你怎么样了?”
如果是为了让他安心,应该说自己没事吧。
研二想着。
他的似乎忽然也飘远了,仿佛一切洞察力与推理力都离自己远去,又或者,是他的私心太重,对叶藏太留恋,说出了以往绝对不会说的话。
——让他担心的话。
“很疼哦。”
是事实,但是对小阵平说的分明是“一点也不痛”。
“被gin一枪击中了。”
“虽然穿了防弹衣,但就像被报复一样,子弹嵌入了他送你的戒指里,戒指一路向里推,根本就嵌进肋骨里了。”
也是事实。
“在医院里住了好久,说话的时候都会痛,更不要说打喷嚏了。”
几乎是在用诙谐幽默的语气在说,仿佛这疼痛的不是他一样。
“但是没用,因为是在胸骨上,除了静养以外什么办法都没有。”
叶藏的声音越发小了。
他平静地叙述着。
“因为被gin看到了脸,所以不得不潜入地下,父母也是,被纳入保护人计划里,老姐跟阵平都住到宿舍去了,担心被报复。”
“我啊,马上要在公安的安排下改名换姓,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叶藏联系了。”
他叹息着说:
“好在,你最后联系了我。”
“怎么办,已经开始想你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