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嗡——”
新风系统运作的嗡嗡声在耳畔回响, 伴随它的还有纸张摩擦的声音、敲击键盘的声音,与电脑主机的轰鸣。
降谷零最先接触到的,正是这与寻常办公室别无二致的响动,但他久经锤炼的卧底的观察力发挥作用, 注意到很多东西, 比如, 这四方空间的墙壁上找不到一扇窗户, 房间的四个角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。
这本是一间幽闭而压抑的房屋, 更不要说,它的位置在地下, 但在这里工作的人们却好像完全不受环境影响似的, 该做什么, 就做什么。
风间裕也先安室透一步出去,他隐藏在过道的阴暗处。
“hagi……桑。”还有点不适应萩原研二的新名字, 风间裕也立刻刹住了, “有人找你。”
“哎呀。”萩原研二一推桌子, 在里的反作用下,座椅上的滑轮一路向后, 这动作甚至有些俏皮。
“会是谁来找我呢, 总不能是小阵平吧。”
他倒是希望公安能发发慈悲, 毕竟, 就算是他, 在地下呆了三个月也要长毛了。
在这看不到太阳东升西落,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安全基地, 已经住三个月了。
“这……”风间裕也有些手足无措, 或许是降谷零的气场太强,他的一声冷笑又太明显了, 让他有些紧张。
好在,一关上门,降谷零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:“真是抱歉,是我。”
“哎呀。”好像也听不出惊讶,萩原研二亲昵地说,“是小降谷啊。”
“事情我已经听说了。”也是刚刚来的路上才听的,这段时间,组织内的任务很紧,临近大选,组织里的气氛明显躁动起来,他的根基不够深,到今天才跑出来。
他郑重地说:
“抱歉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萩原研二一下笑开了,他捧腹道,“什么啊,小降谷,也太严肃了吧。”
降谷零眉头一皱,想说什么,却被萩原研二打断了,他说:“来说说你今天的来意吧,不要聊那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日历走到十二月,已经要圣诞节了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但他们聊的一定不是圣诞节晚餐一类轻松的话题,而是组织的新动态,萩原研二虽转入地下,但逮到琴酒为他赋予特殊的功绩,在对组织的方针上有话语权。
降谷零跟他一交流就一两个小时,身边跟着风见作记录员。
等到饭点后,萩原研二喊他一块吃。
吃的是便当,由食堂送来的,虽然在地下,通风系统做得不错。
因是在吃饭,聊的话题就自然而然轻松起来,也绕不过那个人。
“阿叶,他还好吗?”
没有丝毫的避讳。
这绝对是他最挂念的人。
尤其,离开前还发生了那样的关系。
在每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的地下,偶尔会产生妄想,如果阿叶是女孩子,他们那晚搞了那么久,或许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吧。
一定会捧着微微隆起的腹部,手足无措,长发搭在“她”的肩头、背脊,既有少女的柔美与慌乱,也有久经人事的少妇的芳香。
谁会陪“她”去检查呢?
琴酒那个混蛋已经没有机会了,自己也在地下,或许是小阵平……
这一切,都是在地下憋疯了的时间产生的肮脏的念头,比下水道里的老鼠还要见不得人,恶劣的思想在大脑里不断回荡。
或许,这是“女朋友”与他发生那样事情的后果。
肮脏的野兽,完全被放了出来。
此刻却道貌岸然的,询问着他的事。
然而……
降谷零移开了视线。
他艰难地说:“抱歉。”
萩原研二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“我也不知道,他去了哪里。”
*
琴酒刚一离开,就迫不及待去了叶藏的家。
“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伏特加,而没有带上那只名贵的小猫。”
贝尔摩德是这样说的。
“怎么,迫不及待去接手他的情人了吗?”
见降谷零脸色一变,又调侃道。
因是在贝尔摩德面前,永远只有波本那张看不透思想的脸,他冠冕堂皇地说着:“琴酒不知道珍惜,不应该将蒙尘的珠宝收入囊中吗?”
他仿佛满不在乎,又彬彬有礼地说道:“这对我们都好,他的身份让他在琴酒离开的当下会成为众矢之的,我想,他需要新的保护者。”
贝尔摩德假笑道:“那就祝你抱得美人归了,波本。”
这一番对话将他的动机过了明路,总之,在琴酒被捕,组织大乱的当下,他成功找到了机会,驱车前往叶藏常住的房子,然而,却扑了个空,屋子里空空荡荡,一个人都没有。
降谷零皱了皱眉头,给叶藏发消息,问:“你在哪里?”
他想,叶藏那么聪明,会不会担心自身的安危,逃到其他安全屋了?
给叶藏发了消息,回复却姗姗来迟。
“谢谢你,zero。”
下一句话,却让他眉头紧锁。
“请……不要找我了。”
赶忙回消息道:“发生什么了,阿叶?”
然而,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复,只有“已读”与答非所问的话,证明他还在。
之后的三个月,陆续去了叶藏家好几次,却没有哪怕一次堵到人。
*
将这件事告诉了萩原研二,就算学了那么多撒谎、刑讯、honey trap,也不会隐瞒同期。
更何况,他不觉得,能说出隐瞒萩原研二的谎言。
后者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,当他紧绷着一张脸时,竟有些可怕。
降谷零说:“如果有他的消息,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萩原研二勉强笑笑说: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对了。”降谷零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停顿一下说;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保密级别不够高,组织里没有出现你的通缉令。”
“你确定,琴酒看到你的脸了吗?”
萩原研二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说话声很低,不像是对降谷零说什么,而相识喃喃自语。
降谷零皱了一下眉头,旋即,萩原研二道:“我知道了,我跟琴酒,确实见面了,他也一定记住了我。”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。
“至于他为什么没有通缉我,或许,有他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又嘲讽,又有些耐人寻味,让降谷零暗自记住了。
无论如何,在吃完这段饭后,降谷零就要离开了,萩原研二紧遵规定,只把他送到了门口。
放眼望去,是通向地表的幽长的隧道。
他说:“就不送了,小降谷。”
挥手说:“有了阿叶的消息,一定要告诉我啊。”
“啊。”
降谷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*
推开律师事务所的窄门,一朵雪花飘在降谷零的鼻尖上。
公安秘密基地的对外掩饰,正是一家事务所。
与地下的四季恒温不同,十二月的东都已经很冷了,迫不及待地上车,看了一眼电子日历,已经是十月二十号了。
今年的平安夜,一定会下雪。
从萩原研二那里没得到什么消息,实际上,他与琴酒的对峙,在见到本人前已经听公安的人叙述了一遍,见到本人只是为了确认,他一切都好。
把握方向盘,向今天的第二个预定点去,但在这开车的罅隙,思绪却有点飞了出去,想到其他。
那是萩原研二没告诉自己的事。
“……只可怜了萩原警官的女朋友,果然跟警察谈恋爱,没什么好事啊。”
“到现在都没有查到她的身份信息,不跟随保护,真的没问题吗?”
“女朋友?”
降谷零冷不丁地开口。
正在讨论的公安们如释重负,他们问道:“对了,降谷你跟萩原是同期,知道吗,他女朋友的事。”
“按照惯例,在深潜期间,我们都会将警官的亲属纳入保护人计划,虽然没有结婚,但如果是有事实关系的恋人,也能受到保护,我们的条例还没有那么教条。”
“但劝了好几次,萩原那小子都没有同意,真是太奇怪了。”
……不得不知道了,最后一天,他见了女朋友的事。
甚至能猜出,在那不明所以的二十个小时中,发生了什么。
降谷零只晃神了一个瞬间,抱歉地笑笑:“虽然我知道有这个人,不过萩原藏得太紧了,我们一直没有看到过。”
替他打起圆场。
“啊,没想到他是那么有占有欲的性格啊。”
“不过也是,面对那样等级的美人,就算是萩原也会像毛头小子一样,面红耳赤吧。”
又感叹道:“更加佩服他的决心了。”
*
女朋友……嘛?
不由攥紧了方向盘。
阿叶的消失,与这有关吗?
仔细回忆,去他家正是叶藏与萩原研二见面后的第三天,装成叶藏朋友的样子,跟周围邻居打听过,打听过,在此之前,他还住在家中。
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?
零散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盘桓、重组,但是太少了、太少了,得不出任何的结论,这让他感到有一丝烦躁,冷静的大脑像在岩浆中翻腾着。
仿佛要将胸膛中的郁气倾泻出去,脚踩油门,马自达在国道上飞驰而过。
这是通向东都郊区的道路,即便在白日,车也不是很多,大客车、甲壳虫,一辆辆匀速行驶的车被他超过,又甩在后头。
*
疾驰二十分钟后,来到了一家位于市郊的大型研究所,这是朗姆给他的任务,让他来谈一笔生意。
内容不是很清楚,朗姆说得含糊不清,只说是保健品一类的项目,他在考虑是否要投资,让降谷零来看看。
一开始以为是跟市面上研究机构的合作,结果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,这竟然是组织自己的生物医疗研究所,有心刺探一些消息,却得不出更多。
不过,朗姆让他的态度好一些,跟他对接的对象是组织里的明日之星,或许在几年内就能够凭借科研成果获得代号,如果她主导的保健品能产生足够多的利润,或许立刻能取得代号也说不定呢。
但没想到……
“是你?”
看到宫野志保那张冷若冰霜的小脸时,降谷零惊讶极了。
年初,在美丽国的时候看到过宫野志保,躲在叶藏的身后,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,但现在,不过是一年,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她的气质从一开始的胆怯、无力,变得冷硬而坚固,甚至有几个瞬息,她的神色近乎于琴酒。
希望是他的错觉。
宫野志保也认出了波本,但这并不会让她的态度变好,对组织里的大多数人,她都敬谢不敏,研究员们也是,一开始,跟她略有隔阂,但在她的气场越发强大后,那些有两个她那么高的成年人,竟有些惧怕她了。
“你是替朗姆来的。”斩钉截铁地说,随后将一沓资料递给降谷零,“看看吧。”
生物科技与医药是组织的强势产业,在宫野志保提出做保健品前,他们也将一些无关紧要的成果投放市场,并取得了不错的收益,所以,她给出的这份方案,在流水线与发卖上十分完善,只要朗姆的资金到位,就能立刻投入制造。
降谷零看得很慢,也很细致,但依旧被产品的作用所震惊。
日本一直是个保健品大国,各种美白丸、酵素卖得十分火热,宫野志保的产品主打缓解肌肤老化,保持年轻容颜,假设有她叙述的百分之一的效果,配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,一定能卖得很好。
“非常新颖的产品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朗姆大人一定会感兴趣的。”
宫野志保不置可否:“那就快点去做吧。”
却没想到波本突然说:“你好像很急迫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吗?”
看他这伪善的关心,又想到眼前的男人正是叶藏的追求者,宫野志保更加心烦了,她对降谷零的态度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恶劣。
她说:“这又关你什么事。”
想到叶藏的处境,她正在做的事,宫野志保哼了一声,将怒火发泄在波本的身上,她恨恨骂了一句:
“无用的男人。”
降谷零:。
“?”
……
12月21日。
平安夜的前夕。
诸伏景光,不,绿川光正一丝不苟地保养他的狙击枪。
在组织的一处酒馆里。
这里也是别有洞天,外头是酒馆,里面与地下是一个很大的练习场,跟还在打靶的警校不同,他们引进了国内外的最新科技,可以全息vr训练,甚至能模拟出风的速度。
贝尔摩德约他来,似乎要给他一个新的任务。
“血色圣诞节,真是不错的寓意,对吗?”
贝尔摩德慢悠悠地说:“在这样全民欢乐的节日里,最适合发生谋杀案了,因为,在大门紧闭的休憩室,谁也不会知道,发生了什么。”
诸伏景光没有说话,他知道贝尔摩德喜欢故弄玄虚,不到最后,绝不会交代任务的全貌,果然,在等待了一会儿后,她告诉自己。
“但这次,可不能用狙击枪,我希望能伪装成一次心脏麻痹后的猝死。”
诸伏景光开口了,嗓音清冽:“用毒?”
“没错。”她说,“无针孔,内服,需要保证目标不挣扎。”
她说:“他会出现在都内的宴会厅里,跟民众一起欢庆圣诞。”
诸伏景光做出有些苦恼的样子:“听起来,不是当服务生混入其中就能完成的任务。”
“当然了。”贝尔摩德抚掌,她说,“所以,会给你配一名搭档。”
以她的掌声为信号,一抹熟悉的、纤细的影子,从门后走了出来,诸伏景光只看了一眼,就震惊地站了起来。
这一瞬间,他实在想不起绿川光的伪装了,不,哪怕是绿川光,在看到纯白的心上人出现在这种地方,与邪恶的阴谋为伍也会说不出话来吧。
“阿叶?!”
他失声喊道: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