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、呼、呼——”
二阶堂在雪夜奔跑。
可恶!可恶!可恶!
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, 山下的惊鸿一瞥,叶藏还是那么美,是他永恒的艺术品。
又想到了当年,他未长成的模样, 在监狱里, 无数次为了不能将他定格在人生中最美的时刻而捶胸顿足, 二阶堂总认为, 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、社会的污染而腐化, 美也会衰败。
但叶藏打破了这个定律,他看上去更成熟……更美了, 散发着别样的芬芳。
这也是为什么, 在他发现, 叶藏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,还养育了一个孩子后, 迸发出了怒火, 那么的痛恨, 以至于连一个晚上都忍不了了。
他想过了,自己不仅要完成当年未尽的愿望, 将他定格为永恒, 还要用最残忍的手段, 虐杀那个玷污他的男人。
但是、但是!
可恶!
子弹划过他的脸颊时, 二阶堂被吓破了胆, 那个男人的眼神,像狼, 无疑是跟他一样的连环杀手、反社会分子, 而且,他甚至是个专业的killer!
绝对会死在这里, 那个男人不会让他活下去的!
抱着这样的念头,一头扎进了密林。
他生在长野,又在这里度过了两年,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株草,熟悉这里天的脾气。
后半夜,一定会变成让人寸步难行的风雪,要把那个男人困在这里,让他遭遇山难才行!
这是他唯一活下来的方式。
但……
耳朵里只能听见风的声音,还有宛若破败风箱一样胸膛里漏出来的呼吸声。
二阶堂没回头,却知道,那个男人并没有离开!
……不管怎么样,先往他深山里的安全屋跑吧。
*
“呼、呼、呼。”
叶藏在山中跋涉。
他突然感谢起来,如果不是小景让自己穿了厚厚的衣服,一定无法在这向前迈一步半条腿都会扎入雪堆的天中走下去吧!
他一点儿也不感到冰冷,只觉得热。
是心火,是心中的焦急让他散发着腾腾的热气。
他不像诸伏景光那样经受过专业训练,身体也很差,没有护目镜的当下,几乎睁不开眼,但追出去,并不是他一时情急下的昏招。
从紧急的登山包中,掏出一个雷达似的东西,罗盘指明了诸伏景光的方向。
二阶堂带他在山里不停地兜圈子,实际上,小景与自己的距离并不是很远。
可以追上!
但……追得上后,又要做什么呢?
叶藏的大脑高速运转着,在这样紧急的关头,他并没有像一团浆糊,而是如同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了起来。
首先,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二阶堂活着离开。
他看到了小景的枪……希望志保已经把现场收拾好了。
那个孩子的话,是可以信任的吧。
然后,是谋杀他的方式。
近乎冷酷地思考着。
不可能是枪跟钝器,那样小景会被指认为凶手,失足坠落怎么样,或者埋在雪里。
小景的话,一定不会愿意那么做的,他是正义的警察。
所以,要由自己……
*
“呼、呼、呼。”
诸伏景光不断地奔跑着。
他像一头矫健的猎豹,在山中灵巧地穿梭着。
瞳孔锁定二阶堂,步伐轻巧似羚羊。
二阶堂与他的距离在不断地缩进。
跟那个已经在踉跄的人不同,他始终保持着稳定的、规律的、小声的呼吸。
或许二阶堂以为自己熟悉了长野暴风雪的脾气,但对这里的山,这里的风,这里的雪,诸伏景光是更加熟的那一个。
枪口已经对准了二阶堂的后脑勺、胸膛,却始终没有出击。
如果射出了子弹,他跟组织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?
他永远不会为了自己,夺取别人的性命!
因此,那枚子弹才会从二阶堂的脸颊划过,只是警示罢了。
他要做的是……
*
到了!
二阶堂甚至不敢偏头,怕被身后追逐的野兽发现掩藏在山林中的雪屋。
其实是一间木头做的屋子,但已经被暴雪掩盖了,这又那么的黑,根本不可能穿越茂密的树丛,看到那东西。
自己不打草惊蛇的话。
但是,身后的那家伙,那不是人的东西,还在追逐着。
并且……
很难说二阶堂当时感觉到了什么,毕竟他一直没有敢回头,而诸伏景光,在二者的距离缩短到一定地步之后,像猛虎一样,一扑而上,直接扣住了对方的肩膀,两个人在地上翻滚着。
“!”
如果是警察的话,这个时候应该干脆利落地掏出手铐,将他铐在当场,但他此刻不是警察,是一个被发现用枪的暴徒。
他应该做什么?
诸伏景光想,不管怎么样,要先把他绑起来才行。
但自己走的时候,只带了一把枪,就莽撞地追了出来。
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那一刻,看到他袭击叶藏的刹那,什么都没有想。
但……
“小景!”
耳后传来了幻听一样的声响,为什么说是幻听呢,是因为同时,远处的山上,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,他跟二阶堂同时抬头,他们知道那声音代表了什么,是雪崩!
但究竟是从哪里来的,速度又有多快?
即便在这样危机的时刻,诸伏景光还是回头了,他睁大了眼睛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:
“小叶!”
二阶堂也在狂吼着:“笨蛋,快放开我!”
他扭动的幅度很大,但比起经过训练、体格健壮的诸伏景光,二阶堂只是一个书生,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。
而叶藏,在这样危机的时刻,根本没有看二阶堂,他只是非常快地抓住了诸伏景光的手腕,焦急地说:“跟我来!”
“……”
诸伏景光没有犹豫哪怕一秒,即便他是生在山中,对这片土地更熟悉的人,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听了这一个门外汉的话。
任凭着叶藏带他,穿越了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树林,向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跑过去。
而二阶堂呢,他好不容易挣脱了,即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,肩膀上应该留下了青紫色的痕迹,诸伏景光的力量是那么大。
他看向叶藏他们离开的方向,心中暗想:“巴嘎!”
奔腾的雪即将到来,只有躲在他准备好的安全屋里,才有可能逃开。
只是,安全屋的方向是……
在这样深邃的夜晚,又在雪上滚了好几圈,又忽然认不出自己应该前往的方向了。
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刻板印象,觉得不可能是叶藏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在这样危机的环境中,一下子失去了冷静,比起在原地急得团团转,不如赌一下方向的正确吧!
这样想着,朝某个方向踉跄着过去。
*
“呼、呼、呼——”
在拼命地奔跑着。
茫茫的、成片的雪花打在诸伏景光的眼皮上,或许是在这个夜晚看了太多的雪跟黝黑的树了,他像是分不清雪与山,视网膜上唯一留下的是……
小叶。
而叶藏呢,他根本不知道诸伏景光在想什么,只是不断地奔跑着,虽然没有自然的经验,但对他这样的天才来说,判断雪来自何方,它的速度,又成了一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,因为他走的是直线,没有兜圈子,路过了二阶堂特意准备的安全屋,也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,留下了记号。
已经看见了,比起周围树木高耸着的尖顶,即便是被雪埋住了,这个时候,要是去开门的话……
耳朵已经听见了,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奔腾的雪的咆哮。
在房间的周围应该有……
拽着小景,跳进了半地下的窖中。
那就像一个,可堪藏身的雪洞。
而在下一秒,雪呼啸而来。
*
黑暗。
“咚咚、咚咚、咚咚咚——”
依靠在诸伏景光的胸上,听见他心脏跃动的声音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,一切的光,都被雪堵住了,只有触觉、听觉,还在运作着。
真是不可思议啊,明明隔着那么厚的衣服,却能够清晰地听见小景心跳的声音。
是因为,贴在他的胸上吗?
“得救了吗?”
轰隆隆的声音已经停下了,雪崩结束了,不由喃喃地说道。
是在问自己吗?
还是在问小景?
小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。
他说:“嗯,你救了我,小叶。”
*
咚!咚!咚!
一下、一下,在雪堆中冲撞着。
很快挖出了一道光。
随后,诸伏景光一马当先,先从雪洞里钻了出来。
他对身后伸头的叶藏说:“稍微等一下。”
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同样有小半被埋下雪下的屋子前,用带着手套的手,不断摸索着。
门把手,找到了!
猛地一个用劲,把大门拉开了,然后再回头,把叶藏从窖里拉了出来。
屋中一应俱全,很快,用急救包里的东西点了火,把壁炉点燃了。
还有灯。
这里甚至有一台人力的发电机。
诸伏景光检查了一圈,先烧了一壶热水,然后对落汤鸡一样的叶藏道:“把衣服都脱下来吧,小叶。”
叶藏现在的样子,真的有些可怜啊,刚才由肾上腺素支撑着,一点感觉都没有,等冷静下来,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有些是因为汗,还有些则是羽绒服外套上冷凝的雪。
其实,他们买的已经是质量非常好的羽绒服了,但任何的衣服,都不是给他们雪地里跋涉的,除非是专门的登山装。
忽的来到了安全、温暖的环境里,打了个喷嚏。
一件一件、一件一件地脱了下来,诸伏景光找到了一根晾衣绳,穿在屋子的两端,他外套也脱下来了,但里面那些汗湿或者是濡湿的衣服还穿着。
叶藏被塞到了床上,晾衣服的间隙,诸伏景光给他泡了一杯热可可。
这里只有一张床。
双手捧着温暖的巧克力,全身上下冒着热气。
叶藏说:“你也快点把衣服脱掉吧,小景,再穿着湿掉的保暖内衣,一定会感冒的。”
诸伏景光回头,难得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,他说:“你先睡吧,小叶,我在下面烤会儿火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啊。”
难得强势了起来,虽然知道诸伏景光是为什么推拒,但是,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。
“一起上来吧,难道说,你还在纠结我们的关系吗?”他给被子掀开一角。
“刚才也不是没有睡在一起啊,连志保都不在意了。”
但是,穿衣服跟没穿衣服……
去掉最后一层轻薄的遮羞布,一切就明朗化了,就好像连心上的最后一层枷锁都没有了。
“我……一直是愿意的。”
他的声音倏尔变低了。
以及。
“现在,让我等待的是你,小景。”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他脱下了自己的保暖内衣,一起穿在晾衣绳上。
但,无论如何,折腾了一整个晚上,刚才还给宫野志保发了“安全”的消息,看外面的风雪,以及山崩,起码要到雪停了才能上山吧,在这样的情况下,就算是赤/条条地躺在一起,也不能擦枪走火,要保存体力才行。
他们只是倚偎着,感受着彼此温暖的体温,躺在一起。
壁炉里残余的火,将狭窄的屋子熏的暖烘烘的。
本来以为发生了这么多事,会睡不着,但可能是聆听着对方的心跳,太安全了吧,不一会儿,竟然都睡着了。
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已是屋外刺目的光穿透窗帘的缝隙,落在人的脸上,不过,比起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光,真正弄醒他们的,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敲门。
因为太突如其来了,两个人还躺在床上,没有穿衣服。
或许是担心留宿在此的是逃犯二阶堂吧,说了声“失礼了”,那门外的警察,强行把门打开,诸伏景光只来得及用被子把叶藏赤/裸的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。
却看见了……
诸伏高明那张惊愕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