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阵平?”
叶藏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。
如果是以前, 应该会心虚吧,毕竟他是刻意躲着阵平呢,但跟gin说了那一番话后,打心底发生了一些变化, 已经不恐惧跟阵平见面了, 心态是和平的。
他成长了。
已经决定的事, 就不能后悔。
松田阵平的表情不变, 他看叶藏, 眉眼中没流露出丝毫的诧异,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他, 就像他没有被刻意回避, 他们间没有空白的半年。
但阵平有些话要说。
滴答、滴答。
天公不作美,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一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 叶藏与他一起抬头, 看这突如其来的雨滴。
街上的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,往来的上班族中, 罕见带伞的。
这雨来得骤而急, 没两三秒的功夫, 又从绵绵的细丝, 变成瓢泼大雨了, 水柱哗啦啦向下倾倒,堵住了松田阵平的一切话,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, 抱住叶藏的头,带他一起往最近的便利店冲, 口中低呼:“快走。”
叶藏本想说他不用这样,但被急促的雨点催促着,说不出一个字,只是埋头,随着他的推力不断向前。
不出三分钟的功夫,就到便利店了。
他们不是最早到的一波,也不迟,已经有些上班族进便利店了,他们只买了一把价值一千五百日元的透明伞,就一头扎进茫茫的水雾中。
松田阵平先叶藏一步,在毛巾那里挑选。
叶藏有许多话,最先脱口而出的是:“阵平,不跟同事一起,真的好吗?”
他要没记错的话,刚才看到了爆/炸/班的车,有警情吧?
松田阵平还在专心致志地挑着,他说:“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我今天休假,被小山他们招来,结果,到的时候,已经收队了,跟我说不用去警视厅,继续休假。”
“本来准备在附近找家定食,就遇见了你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叶藏喃喃地说。
话音刚落,松田阵平就从货架那里站了起来,他干脆利落地结账,又立刻把包装袋拆了。
一条柔软而崭新的毛巾,在叶藏的脑袋上不断地擦着。
“等、等等。”
叶藏急忙打断了。
他说:“我自己擦就好,小阵平。”
又看向连衬衫都被打成透明颜色的松田阵平,忍不住道:“你也快点擦擦吧。”
松田满不在乎地说:“这种天,出去一会儿就干了。”
叶藏说:“说这种话的人,才会感冒。”
托松田阵平的福,他身上根本没怎么淋湿,稍微擦了一下就把毛巾还给松田道:“给。”
他接了过去。
他们在的这家便利店还算大,擦头发的时候,那些落汤鸡一样的行人接二连三地冲进来,眼瞧着人越来越多,店员跑到仓库拿备用的伞,看样子,放在门口桶里的十几把根本不够。
叶藏看松田那胡乱的样子,有些担心,他在衬衫上揩着,根本弄不干,还是要换身衣服才行啊。
松田阵平却压根不知他在想什么,对叶藏满不在乎地说:“一起去吃饭?”
一副有话要谈的样子。
这个时候拒绝,也太刻意了,而且,怎么说呢,突然想对过去自己的逃避而道歉。
‘跟阵平酱说,总归是比跟gin说简单的。’
后知后觉地学到,对抱有一腔热血的从小就认识的他,采取回避的态度,是多么过分的一件事。
即便如此,即便是这样的自己,也被原谅了。
所以,更不能辜负他的心意。
要好好传递到才行。
叶藏点头道:“好。”
松田阵平的表情一松,好像连他那头被雨打湿的卷毛都松快起来,却听见叶藏说:“但是……”
“要等你换好衣服才行。”
是去周围找个优衣库,还是……
松田道:“没问题。”
他垂眸道:“要去我的宿舍吗?不太远。”
*
都内的警察宿舍有分好几个地方。
每年毕业的单身警察又那么多,松田阵平跟萩原研二搬出去后立刻有人补了上来。
研二跟叶藏都不住后,松田没必要一个人住3kd,就把房退了。
他被分到了另一处警察宿舍。
对他们这些单身的,有功勋的警官,宿舍向来管够,萩原研二的失踪又那么突如其来,警备科隐隐传着松田被女朋友甩了的事,他的准入申请,为流言添砖加瓦。
考虑到下级的衰运,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分一间新筑的宿舍,也就是他现在住的。
但这一切,都是在叶藏冷处理后发生的,他都不知道。
到阵平的宿舍后,在客厅等了一会儿。
他进浴室了,在叶藏的催促下,不得不先洗一个热水澡,将一身的寒气冲淡了再换衣服。
趁这时候,打量了他的房间。
1KD的宿舍,就算是新筑也很一镜到底。
家具都是熟悉的,是他们一起买的,把三人的东西塞进一间房根本是不可能的,所以有取舍。
让人没想到的,舍的都是松田自己的东西,叶藏看到了自己的家具,还有研二的。
‘阵平……’
这个发现,让他的心脏一阵收缩,产生了不存在的幻痛。
松田阵平很快出来了,没人打理,他的新衬衫也皱巴巴的,拽着有些紧的领子,对叶藏说:“走吧。”
*
出门时,雨停了。
这样的暴风骤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松田插兜问他:“你想吃什么?”
其实没有固定偏好,乖巧地点头说:“都可以。”
松田不置可否。
他总是一副有成算的样子,叶藏不说话,他也就一个劲向前冲,又走了几分钟,突然停下来说:“到了。”
是一家洋食店。
店里已经要坐满了,这俨然是私家经营的老店,门口挂了个昭和三十六年的牌子,已经传到第三代人的手中了,松田推开门的时候,白发苍苍又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正要说什么,看是松田,又咽了回去,说:“你又不预约。”
这是一家完全预约制的店。
熟客除外。
松田还有有点粗鲁的样子,他说:“带朋友来吃饭。”
不过,这熟稔的态度显然很对老爷子的胃口,直接将他带到了唯一空余的卡座,看来是专门给不请自来的客人准备的。
如果后面有人来,就只能排队了。
松田不问叶藏吃什么,他知道,就算问了,也只会说“有什么推荐吗?”
一股脑地把菜点完了。
等老爷子收走菜单,两人面面相觑,终于开始说话了。
松田问:“你怎么会来这?”
一定是他先开启话题,叶藏不擅长这个。
“米花电视台的工作。”
叶藏把接到的邀约细细说了一遍。
但在说完后,又陷入了沉默。
像回合制一样,问道:“阵平呢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”不是呛声,而是他一贯就这么说话的,罅隙中,普罗旺斯蔬菜汤上来了,叶藏像怕尴尬似的喝了一口,惊讶地发现,好浓郁的味道!
非常的美味。
松田阵平说:“跟之前一样的工作,但多了带新人的部分。”
是因为研二……
叶藏顿了一下,总觉得由自己来提研二,不合适。
他有些迷茫了,自己跟研二,又算什么关系呢?
没有等他回来,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。
他一直擅长鞭挞自己,即便是萩原研二在这里,恐怕都会说“虽然希望阿叶能等我,但在我失踪的时间里跟其他人在一起了,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”
就算是他这样嫉妒心强的男人,也不能勒令叶藏为自己“守寡”呢。
松田阵平干巴巴地汇报完了,可以看出,他也不擅长这样的对话,但燕国地图很短,说完后,就迫不及待地图穷匕见了。
他问叶藏:“你最近,怎么样。”
“……发生了很多很多事。”
下定决心后,话也变得流畅起来。
“我跟小景在一起了。”
“……”
松田阵平不说话了。
他下意识地掏出烟盒,似乎想抽一根,又想到这里是禁烟区,把烟塞回去了。
这时候应该会什么话呢?换个男人,或许会说“这就是你不联系我的原因”,诸如此类的话吧,但是他想了一会儿,却道:
“也就是说,你还在那个组织里?”
“嗯。”
他不问琴酒,因为跟诸伏景光在一起,一定跟琴酒分手了。
松田用有点严厉的,像老爹一样的语气,郑重地说:“你知道很危险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是……我是不能轻易脱离的。”
叶藏轻声道:“也有不得不在那里的理由。”
那不勒斯意面上来了。
松田说:“吃吧。”
“如果是景旦那,他会照顾好你的。”
只说了这样一句话,便沉默地开吃了。
叶藏感觉到,阵平的情绪有点低落,他就像是淋湿的大狗,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无精打采,却又没说别的话。
他是知道,阵平对自己的感情的。
“抱歉,阵平。”
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。
但在说出来后,又被粗鲁地打断了。
“你道什么歉!”
他露出尖尖的虎牙,在啃牛排。
松田阵平很喜欢吃肉,汉堡肉、牛肉,任何一种都能让他胃口大开,看他吃饭的样子,是一种享受,不知不觉就会让叶藏多吃一点点,但今天,他吃饭的时候有些魂不守舍。
他说:“永远,不要为了自己的选择,道歉。”
“嗯……”
雨又开始下了。
一滴滴的雨珠,撞在玻璃幕上。
没一会儿,窗外张开了五颜六色的伞。
多数是透明的。
不知道谁,打着伞从窗边走过,那一瞬间,像一阵电流穿过叶藏与松田的大脑,让他们同时抬起头来。
却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*
“呀咧呀咧。”
俊秀的陌生人打着伞,逐渐远去,他想到刚才看到的画面。
“不能跟小阵平与阿叶打招呼,真有些寂寞啊。”
这样说着,却一点儿退回去相认的意思也没有,反倒是踩着水坑,不断地走着。
去年公安招募到了一名线人,掌握了相当出色的易容技巧。
托他的福,萩原研二也提早放了出来。
作为代价的,便是他的那张脸,就算是松田阵平,乍一眼看到,也绝对认不出。
就这样踩着雨,进到一小辆面包车上,推开门,却发现其中别有洞天,竟然是一辆装载着好几张屏幕与超级电脑的临时办公车。
守在其中的公安跟萩原研二行礼,研二也回了一个,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戴上耳机。
他的指挥与推理的天赋,在过去两年中被充分发掘出来,现在,公安的大官们等着他分析最近的外国人神秘谋杀案。
而萩原研二的语调一如既往地玩世不恭。
“虽然我不想这么说,但从公安的角度来看,该说是坐收渔翁之利?”
“不是cia就是fbi,正因此,才查不到真正的身份。”
“我个人倒是倾向于cia。”
“对本国来说,黑衣组织当然是牢固的阴影,但是,将日本当作后花园一样随意地出入,翻腾、播种,也不是能忍受的事情吧。”
“将花园里的虫子与残破的枝桠一起摘除,对日本来说是正确的决定。”
“以上。”
摘掉耳机后,他喃喃自语道:
“记得感谢我啊,小降谷。”
做出了正确的抉择。
日本公安,对这场龙虎斗,决定作壁上观。
*
叩动板机。
雪白的衬衫上,绽放出一朵红花。
“任务完成。”
苏格兰没什么感情的嗓音响起。
随即是gin更没有感情的宣告。
“收队。”
无线电频道里,传来滋滋的电流声,伴随着其他行动组成员的称赞。
“不愧是你啊,苏格兰,这可是下雨天。”
撑开的伞,遮蔽了狙击手的视野,本来都要放弃了,但苏格兰说目标的伞是透明的,要试一下。
他可是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啊,不仅仅有他,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伞,也太影响了。
但最后,苏格兰成功了,一枪毙命,让红色的雪花绽放,相距一千二百码,却仿佛听见了,路人的尖叫。
苏格兰没说话,只是轻笑一声,仿佛做了什么不值得一提的事。
任务结束人,组员各自散了,他们本来就是临时集结的松散的团体,不过一些相熟的,还是会凑在一起喝一杯。
喝酒的时候,自然而然谈到了苏格兰跟琴酒。
“喂喂,那两个人的气氛,是不是怪怪的。”
晃荡着琥珀色的液体,借着酒劲说:“我还以为琴酒一定无法容忍苏格兰在自己的小队里,会不顾一切做了他呢。”
他们之前的气氛,是个人都看见了。
“可能是达成了,男人间的协议吧。”
旁边人这样说着。
“谁知道呢?”
*
苏格兰与琴酒的争端,成为了东都基地这的年度热词,谁都想看后续。
但那两个第一天就把狗脑子打出来的男人,偏偏没有后续,像是达成了微妙的共识一般,按兵不动。
这让打赌琴酒会干掉苏格兰的人焦灼难耐。
就连降谷零,都被纷乱的流言干扰到了,趁着支援任务的空档问诸伏景光。
“没问题吧?”
景光轻轻地摇头。
“不用担心,zero。”
他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“小叶已经解决了。”
降谷零的眸子闪了闪。
他解决了吗……
……
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任务还在继续。
因为对cia的狙击进行得很成功,没有喊上叶藏,他照常做自己的工作,处理一些情报上的任务。
还有就是,又去了米花电视台,补拍几个镜头跟海报。
后续的宣传也要请他,叶藏已经答应了,节目的导演给他行了大礼。
去电视台的时候,稍微关注了一下水无怜奈,上次她的失态给叶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或许,她身上还有些值得在意的地方,才会吸引他的注意力吧。
这一次去,看似掩饰得喊好,但他还是发现了水无怜奈的异常,人很焦灼似的。
叶藏不动声色,因为她知道,水无在掩饰自己的焦虑。
因为不是很熟,也并不准备以组织成员的身份跟对方接头,只暗暗把她的表现记在心中,但是,最后一次去米花电视台的时候,却发生了新的事情,让节目组大乱。
当时,叶藏已经把所有的镜头补拍,可以走了,节目组的导演似乎有什么想法,想要跟水无对一下,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找到人,打电话也不通。
“怎么回事,她到底在哪里!”
导致了导演大发雷霆,叶藏出门的时候还能听见人的咆哮声呢。
无独有偶,组织也传来了情报,说找到了那只老鼠,而且,因为他逃跑的方向靠近米花电视台,得知叶藏今日行程的诸伏景光特意打电话来。
结果当然是没有遇见。
这件事情对他来说,就像是生活中的小插曲一样,不过在几天后,听好不容易回家的小景说起了事情的结果。
“负责情报的外围成员被他抓住作为人质,严刑拷打三天后没有吐露一点儿消息,最后还把cia的间谍反杀了。”
“她的行动被大力赞扬。”
叶藏问:“那个成员的名字是?”
诸伏景光一边打着鸡蛋一边说:“好像是叫,水无怜奈吧。”
“……”
似乎意识到叶藏沉默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含义,他抬起头,有些奇怪地说:“小叶?”
“我没事,小景。”叶藏小声地说。
但是过了一会儿,他却突兀地提出了,让小景措手不及的话。
“讷,小景。”
他说:“我们去买戒指吧。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