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哒——”
门落上了锁。
随着厚重的大门合上, 叶藏终于撤下了微笑的假面,他紧靠着门墙,一点一点,滑落了。
他坐在门的背后, 坐在厚重而柔软的地毯上, 抱着自己的膝盖, 脸深深地埋在膝盖弯里。
‘研二……’
脑海中, 萩原研二的姓名徘徊不去。
从刚才的对话中, 已经彻底认出了,那就是萩原研二。
因对方说的爱琴海岸旅游的经历太过熟悉, 让他联想到了日本公安的话术, 先前曾说过, 叶藏的网络技术很高,尤其在穿透防火墙上, 诚然, 他看不到最核心的数据——那根本不在网络上留证, 仅靠口耳相传的卧底名单,但是世界各地如何培育卧底, 他却是知道的, 恰到好处的是, 他还有颗非常聪明的大脑, 不说过目不忘, 也会将那些信息储存起来,等要使用时突然调出。
研二的那番“炫耀”就触动了他久远的记忆。
在知道眼前人是公安的卧底后, 立马联想到了萩原研二, 遁入地下的人中,也只有他了, 而在戴着有色眼镜看后,大江岁三那让人熟悉的气质,一举一动,一些研二都不曾发现自己有的小动作,在叶藏的眼中无从遁形,一下子就看透了此人的真实身份。
也是因此,才会对研二的一切话都淡淡的,他要退回安全距离,最好能将“黑木舜平”与“大庭叶藏”完全分隔开。
但是……
他闭着眼睛,像一只沙堆里的鸵鸟,胸膛中充斥着焦躁的情绪,脑海一遍又一遍复盘萩原研二与自己的对话。
‘不会错的,研二他,绝对是发现了什么,恐怕是在猜测我跟gin的身份吧,一开始根本没有注意,暴露了太多,而gin……他是不可能会演戏的。’
‘研二还说了什么?对了,项链,gin的项链!’
他想起来了,萩原研二的眼睛锁定在gin高领线衫下的凸起。
一般情况下,gin会穿厚一点,大一点的衣服,那能够恰到好处地遮掩中他脖子上的东西,但是今天,他穿了连腹肌线条都遮掩不住的内搭,更不要说那条细细的链子了。
关于gin脖子上的东西,叶藏知道那是什么,虽然也是最近才知道的,之前的一年半,因为跟小景在一起,几乎都没有看见过gin,哪怕遇见了也不会细细地盯着他看,就从来没有注意到,他戴着些什么。
最近的话,因为相处得太多,gin也没有遮掩,就立刻发现了。
那是一枚戒指,阵平与研二,送给自己的戒指。
想到这里,他竟然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,因为,这一切的发生就是这么玄妙,gin送给自己的戒指,在那一次吵架中被他彻底地丢掉了,但是最后,在研二跟阵平的帮助下却找了回来。
找回来以后,就被研二带走保管了,因为其背后的意义,他根本就没有去找过,gin送给自己的戒指,自己的第一枚戒指究竟在谁的手上。
阵平,还是研二?
而阵平他们的戒指,是跟gin……那样以后,被他从脖子上拿下来的,为了这枚戒指,他甚至还用那样的方式讨好了他,结果还是没有蒙混过去。
没想到,阵平他们的戒指竟然会戴在gin的脖子上,有的时候,真的想说,完全不知道,gin到底是什么意思,他在想什么!
他随身携带,是要记住自己给他的耻辱吗?
无论是为了什么,总有些余情未了,又或者对之前的是怨念深重的感觉在,这让擅长逃避的叶藏更不可能去问了。
就当作没有发现吧,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着。
最后,也成功“忘记”了呢。
被他刻意埋葬的记忆,又翻了出来。
叶藏终于不埋头在膝盖间了,他开始不住地啃指甲,这是他极端焦虑的情况下会做的事。
‘怎么办,如果是研二的话,一定会发现那条项链的。’
‘他已经注意到了,一旦被他看见,他不会忍不住自己的项链。’
‘那样的话,就完全暴露了!’
他的大脑高速运转起来:‘对研二来说,认不出我跟gin是最安全的情况……吗?’
‘不管怎么样,如果为了达成这个目的,就要让gin把戒指摘下去才行。’
他想到了很多的方法,让gin换一枚戒指,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,已经不能够再自欺欺人了,琴酒对自己的情感,他的照顾,他最近的一切异常举动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,而为了保护萩原研二,这个结果是可以利用的。
他爱自己,而自己又立刻利用gin那脆弱的情感来保护研二。
‘但是……’
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,那就是,“大江岁三”已经引起了琴酒的注意,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他,以萩原研二的好奇心,还有对自己的看重,一定会不停地试探,直到看见琴酒脖子上挂着什么吧。
琴酒又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,他绝对会对大江岁三充满了警惕,这样的话,说不定会招致最糟糕的结局。
因为gin就是一个小心谨慎,喜欢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中的人,他绝对会基于一点点的怀疑,就把大江岁三去喂鲨鱼的!
‘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!’
他在心中神经质地念叨着。
还有一种可能,就是自己找个机会,跟研二说明自己的身份,但是,他真的能够看自己跟gin这样相处而不做什么吗?而且,在研二的面前完成组织的任务……
叶藏有些茫然了,他眼中充斥着空洞的色彩,最后忍不住,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再怎么测算,都是堵死的路,稍微一不小心,就会坠下深渊,根本不存在圆满的大结局。
他正小心翼翼地坐在天平的最中间。
在沉默了许久后,他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。
无论如何,还是从gin开始吧,他的那枚戒指……
叶藏充满希冀地想:现在的话,如果想要哄好gin,应该是比较简单的一件事吧。
然而,让他没想到的是,刚刚打起精神,打开门,却发现……
“阿阵?!”他脱口而出。
对gin的称呼,下意识地回到了刚刚决定的,更加亲昵的那个。
看一身黑衣,仿佛能躲藏在阴影中的人,他露出了很惊恐的表情:“你要去哪里?”
*
啧。
琴酒心里啧了一声。
但他没有漏掉,叶藏的“阿阵”。
脱口而出的称呼,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。
也只有一点点。
更多的,则是被发现后的不愉。
叶藏问“你要去哪里”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注意看了叶藏的表情,一开始只是有点惊讶,后来,像想到了什么,表情变得有些惊恐了。
叶藏太了解他,正如同他了解叶藏。
他胆小、犹豫,会装傻,过去,gin跟在他的屁股后面,清除那些胆敢将他当作目标的杀人犯的害虫,他不相信叶藏没有发现,但是,对方全然做出了没有发现的模样。
他出去,当然不至于现点现杀,但是大江岁三,那个男人毫无疑问挑战了琴酒的权威,让他很不愉快。
无论如何,都要让他吃点苦头。
而且,他从大江岁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某种非同一般的东西,这仅仅是琴酒的直觉,他准备搞清楚。
琴酒清楚叶藏的体力消耗,看他的腿,抖得像出生的牡鹿,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出去的,本以为他关上的门不可能再打开,他才准备出门,没想到……
“你……是要去找大江先生吗?”
果然猜到了,踟蹰中带着一丝丝肯定。
琴酒抬起眼睛,看了眼叶藏,后者露出了有些急迫的哀婉的神色,他上前一步,像是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样,抓住了gin的胳膊。
“不要那样,gin。”
又变回了gin。
叶藏还在继续:“他只是……有一些好奇,我没有回应他的热情。”像为了毫不相干的热情的追求者而请求,琴酒并没有觉得奇怪,因为叶藏就是这样的人。
他只是注意到了,叶藏抓住了自己的手臂。
在很久以前,他也这么做过,两个人甚至发生了相同的对话,不过那个时候,是为了叶藏那些养在外面的,让他感到碍眼的人,尔后的几年,以琴酒被流放的身份,甚至不能再去过问那些家伙。
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
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呢?琴酒毕竟是琴酒,对自己要做的事情,是完全不会不承认的,而且他不会说一句软话。
所以此时,他低下头,淡淡地看着叶藏,说:“你在为了他求我?”
仿佛完全回到了从前。
叶藏有些进退两难了,他露出了为难的神色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希望你那么做。”
被他抓着,琴酒也不动了。
他看着叶藏,淡淡地说。
“阿阵。”
叶藏露出有些迷茫的眼神,下一秒,却茅塞顿开了。
他红润的、果冻一样的嘴唇中吐出两个字。
“阿阵。”
……
次日。
‘没有来吗?’
萩原研二提前来到宴会厅,守株待兔。
此时是下午四点,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进场了,他们并不是为了精美的冷餐台,而是将这里当成了社交的场所。
夫人与夫人们一起,男人们攀谈着最近的政治、经济话题,他们的儿女像小大人一样社交着,仔细看去,便能分出一个个社交的团体,与其中的领军人物。
法官的孩子是法官,贼的孩子是贼,在日本这个几乎没有流动性的社会,一切都显得那么赤/裸。
哪怕是维护社会正义的警官,看到这一幅纸醉金迷,又透露着绝对的公平与不公的画面,都露出了有些嘲讽的表情。
他拿了一杯酒,随后同上前搭讪的富贵人家的女儿致意,又攀谈了几句。
只是在谈话的时候,总是分出一丝目光,在场内逡巡着,寻找“黑木舜平”。
昨天在床上辗转反侧,越想越觉得太像了,像叶藏。
而他身边的“阿琴”又是另一重佐证。
就算是他,也不得不承认,gin那样的男人是极为少见的。
现在,他缺少的只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。
比方说,gin的项链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那两个人,这既是他的私心,也是任务的一环。
如果知道组织追杀的人是谁,保护线人就会变得容易,而且,在下船的时候,也可以通知公安,将行港口团团围住。
他一定要抓住gin。
这个时候的萩原研二,是一定没有想到,自己已经被看破身份的。
早上的时候,通过推理,找到了黑木舜平在的楼层,“偶然路过”了两次,可惜的是,并没有看到人。
以阿叶不正常的作息,应该会睡到日上三竿吧。
想到这里,他几乎要露出一个微笑了。
虽没遇见,却没有一次又一次地路过,他不想被船员当成斯托卡,而且,过早地打草惊蛇,被琴酒发现,可是很糟糕的。
所以,选择了守株待兔,来这里,来乌丸庆一郎的生日宴上。
乌丸庆一郎的生日宴,是整趟旅程的高潮,他是带着任务来的,要第一时间知道继承人是谁,有可能的话,给对方留下良好的印象。
毫不夸张地说,这里的所有人,都是冲着未来继承人来的,如果“黑木舜平”君没有出现在这儿,多少有些违和吧。
不过,黑木吗……
他开始了进一步的推理。
如果、如果说,黑木舜平就是大庭叶藏,以他乌丸旁支的身份……
为什么阿叶的假身份会跟乌丸家族扯上关系呢?
这到底是偶然,还是……
萩原研二一直在宴会厅,他认识了不少新人,大多是少女,还与一些跟“大江岁三”身份熟悉的人聊了聊。
“大江岁三”是公安捏造的身份,同传说中的议员进行了司法交易,他提供给公安一个完全可靠的身份——被收养的孩子,但是业内人士都认为,那是大江议员的私生子,因为生不住自己的孩子,才把流落在外的非婚生子接回来。
这个身份从存在开始,内里就是萩原研二,一个是他当时需要一个能在社会上走动的身份,还有就是,在发现了他的社交天赋后,公安一致认为,将这个宝贵的身份交给他,能够利益最大化。
先前他也参加过一些宴会,认识了些“狐朋狗友”,而这些人跟他在酒会上碰面了,总要寒暄一番的。
说话的间隙,乌丸家的人进场了,场面上为之一静。
萩原研二看了一下手表。
六点。
同时,他竟然瞥见了另外一个人影。
是“阿琴”。
‘奇怪……’
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,为什么“黑木”不在。
而且,他看“阿琴”的样子,似乎是看向了乌丸等人的方向。
仔细看去,他的耳朵里带着黑色的麦,这并不奇怪,一些保镖都会这么做。
等等。
萩原研二想着,乌丸家族登场的时候,所有的宾客,全部的眼睛都在宴会厅,后勤则处于最混乱的状态。
也就是说,假设他们是组织的成员,假设他们是带着任务来,那这个时候……
“青木、青木。”
萩原研二悄悄对身前人说。
青木,是一个大会社社长的次子,跟“大江岁三”的性质差不多,是一个还算仗义的人。
他们勉强是“一见如故”。
“怎么?”
灯光已经暗下来了。
青木的眼睛也盯着前面,在聚光灯下的人们。
是乌丸庆一郎的几个孩子,真正的寿星还没有到。
萩原研二说:“我要去一趟洗手间。”
“哈?”青木忍不住了,周围的人因为他的气音扭头,他赶快赔笑,又用从牙缝里钻出的声音说,“现在?”
“抱歉抱歉,刚才喝多了,实在憋不住了。”
他说:“帮我看一下,有什么事提醒我。”
青木道:“能有什么事啊……继承人的名单吗?出来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。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萩原研二说,“看到前面那个人了吗?”他指向了“阿琴”的方向,有意思的是,此时的“阿琴”西装革履,混入在场的宾客中一点都不违和,看来他是故意摒弃了保镖的打扮啊。
他对青木说:“如果他离场了,一定要立刻告诉我啊。”
青木毫不犹豫地说:“你这家伙,该不会去搞有夫之妇了吧!”
萩原研二的叮嘱,就像是私会情人。
坦白来说,以这家伙的受欢迎程度,不是没有可能的事。
青木打量了一下“阿琴”,那个男人立刻就发现了他的眼神,看了过来,其实那个眼神一点也不恶狠狠的,但就让他感到胆寒,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,等到“阿琴”别过眼睛才说:“喂喂,这个难度真的有点高啊,就不能换个人吗?”
然而,却没有听见萩原研二的回话。
回头一看,人已经不见了。
青木暗恼地说:“这个家伙……”
*
与此同时,叶藏……
“摩西摩西。”
悄悄对耳麦另一边的人道:“怎么样,阿阵?”
琴酒代替他守在现场,言简意赅道:“一切正常。”
“嗯。”
此时此刻,叶藏正如同萩原研二想象的那样,在后厨穿梭着。
借着昨天,已经把众多客人所活动的区域看了一遍,但这只占整艘船的三分之一,剩下的,则是隐藏在暗中的,但又其实是船上最多人的后勤区域。
趁着镁光灯打在宴会厅,要把后面彻彻底底地搜查一遍才行。
“黑方”藏在这艘船上,叶藏看过他的模样,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,四十岁上下,以他的体格是不可能混入海员中的,基本可以忽视,而在后勤中,他能干的也不是很多,无非就是清洁工、厨师一类的人物。
叶藏不认为他会当服务生,那个太容易抛头露面了,而且,他倾向于对方并没有跟接头的警方会和,他当时出逃的匆忙,黑方也没什么易容的技能,改头换面的可能性不大。
所以,藏在这混乱宴会的后场的可能性极大。
抱着这样的想法,叶藏孤身一人潜入。
当然,他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,简单来说,就是跟怪盗基德一样,顶替了某个人。
“方子!”脑后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呵声。
叶藏下半身的蓬蓬裙随着他轻巧的步伐,一蹦一跳着。
嘴上慌张地说:“来了。”
——比起让人心生警惕的成年男性,还是女仆更适合作为潜入的对象啊!
作者有话说:
被蒙在鼓里的阿gin暗爽
研二偷情进行时
阿叶战战兢兢端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