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厅中。
乌丸介人东张西望。
乌丸良孝问:“你在找谁?”
乌丸家唯二的男丁, 年纪差了整整十三岁,看着关系还不错。
介人说:“我在找一个美人。”
良孝愣了一下,在这样的场合吗?
转念一想,介人哥就是这样, 放浪形骸, 虽然能力不错, 麻美姐却不将他视为对手, 就是这个原因吧。
却不知道, 究竟是真的好色,还是为自己镀上的保护色呢?
他顺从地问道:“是怎么样的人?”
介人扼腕道:“身份来说, 是我们的表弟。”大为感叹, “想不到我们家也能出如此标志的美人啊。”
这下子, 良孝是想起来了,昨天介人遇见了黑木家的子弟, 好像是叫……黑木舜平对吧, 与自己见面的时候长吁短叹了一番。
按理说, 乌丸并不像族内通婚以至于唐氏儿特征明显的皇室,哪怕走了联姻的道路, 他们都选择了容貌姣好的, 代代相传, 不断融入美人的基因, 子女应该长得不差。
然而, 旁支不知道,明面上的“乌丸”, 乌鸦喙一般的鹰钩鼻却成了显性基因, 他们几个或多或少遗传到了这极具有代表性的鼻子,以至于其他地方长得再好, 也被掩盖了。
但良孝还是要正名的:“那也只是我们这一支,像是嫁出去的良子姑姑,就与一个青森地方的豪族联姻了,听说他们家专门出美男子,先前去谈生意的时候我见过,真的是仪表堂堂。”
介人感叹:“所以,乌丸有鹰钩鼻,才是宿命吗?”
这两人不着调的对话内容,引起了乌丸麻美的不满,她是头生子,也是长女,毫不夸张地说,明面上代表乌丸出席各种会议最多的也就是她了,如果不是在男女不平等,连同工同酬都做不到的日本,以她的工作量,究竟由谁来继承“乌丸”根本不用猜。
不过,麻美也不是没有缺点,显然,她太严肃,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,现在就回头,狠狠地剜了胆敢谈天的两个弟弟一眼,说:“你们最好搞清楚,自己在哪里!”
又立刻回头,对着自己的支持者伸出了手。
介人撇嘴,他只比麻美小两岁,说着:“某人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。”
麻美没有说话,或许是听到了乌丸介人的话,或许没有听到,但无论如何,对此,她唯一的反应是露出轻蔑的笑,说:“难道选你吗?”
这个对话当然没有发生在今天,而是过去无数个日夜中。
最小的芳子27岁,几乎可以当麻美的女儿了。
而她的表现,也像任何一个没有竞争力的,比其他几个孩子小十几岁的幺儿那样,有着后天驯化出来的柔顺,此时此刻,芳子想要调节他们的矛盾,说着:“好了好了,爸爸快要来了。”
介人又冷哼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说:“我们都是叫父亲的。”
是的,因为芳子年龄小,已经七十岁的乌丸庆一郎偏宠了一些,以年龄来看,芳子可以做乌丸庆一郎的孙女了。
但他们的骚动也停了下来,四个族谱上的继承人都来了,接下来,要登场的应该是本次的寿星,也就是要在万众瞩目中宣布下一任继承人的乌丸庆一郎。
也是乌丸莲耶不成器的儿子。
灯变暗了。
*
灯暗了。
在这昏黄的灯光中,青木却不停地看着手机。
要死要死要死要死。
他不敢探头看那个被戴绿帽子的男人,不,还不一定呢!
青木想,如果自己抬头了,一定会看到对方鹰隼一样的视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,距离大江岁三离开已经过了十五分钟,虽然,以那个男人的能力,十五分钟一定是不够的。
既然知道的话耳鬓厮磨一下就回来啊混蛋!你真的要缺席这么重要的场面吗?
因为在琴酒附近而压力倍增,要不然青木也不会如此失态呢。
身旁后来的朋友都说:“怎么回事,青木,感冒了吗?出了这么多汗。”
他都没有回答。
然而,突然,手机屏幕灭了。
不对,不是手机屏幕,是现场的灯灭了。
周围的宾客议论起来,一开始觉得是不是乌丸庆一郎出场前的仪式,随着“嗡嗡”声变大,终于意识到不对。
听见么乌丸麻美的声音:“各位稍安勿躁,是电闸出问题了。”
虽然,在这样的场合出了供电问题,以她的性格来看,一定觉得非常得丢人吧。
但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“供电问题”的说辞,代表就是琴酒,在黑暗中,他久经锤炼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,因此捕捉到了,不和谐的音符。
他按下了跟叶藏的连麦。
但……
琴酒的瞳孔一下子立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灯开了。
青木暗自祈祷,大江最好趁刚才的黑暗回来了,然而……
“——”
前排忽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青木感觉到了不对,在过去参加过的无数场宴会中,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这样极致的安静。
一般情况下,在沉默过后,是一声划破天际的……
“啊————!!!”
出现了!
青木暗自握紧拳头。
是乌丸麻美,她的眼瞳都虚化了,望见吊灯上的人,准确说,是用一根绳子挂在吊灯上的人道:“爸爸!”
是乌丸庆一郎。
在黑暗中,被吊死了。
琴酒则对耳麦另一边的人,以命令的口吻道: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*
后厨。
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库房中,萩原研二压在叶藏的身上,蓬蓬的女仆裙起到了绝好的缓冲效果,但依旧能感觉到,被包裹在其中的,温热的躯体。
他勉力屏住呼吸,听叶藏对付耳麦另一侧的人。
只听见以颤抖的语气道:“后厨,乱套了,阿阵。”
……
十分钟前。
没人会注意到,混乱的后厨多了一个人。
宴会开餐前的后厨,正如同走秀前的后台,只能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。
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,有的人在摆盘,有的则是托着收回来的十几张空餐盘摇摇晃晃,油烟漫天地飞着,清理垃圾、刷洗盘子的都在做自己的事。
看似混乱不堪,又因为每个人都很笃定,而井井有条。
叶藏穿梭在其中。
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理会一个小女仆,最多就是忙得过分了搭把手,但是叶藏,他似乎也掌握了某种潜入的门法,好像每个人都看到他了,又好像没有人看到他。
递到他手上的工作少之又少,但他又看上去很忙碌,好像在干自己的事,是这混乱后厨中的一枚齿轮。
那实际上,他在做什么呢?
显然,在进入这杂乱空间时,他就将所有人的站位、顺序,穿梭其中的路线全部记住了,确保他能够一个不漏地看过去。
叶藏认为,组织的叛徒“黑方”在其中的可能性极大,考虑到他的样貌以及能做的事,应该是个打下手的学徒或者刷碗的。
诚然,记住了他的脸,为了确定最终身份,最好能够看一下员工们的手。
常年浸泡在水中的手、干粗活的手、厨师的手、养尊处优的手……他能够推测出每一块茧子的由来,自然也能看出谁是真正的“黑方”。
而探索也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,以看似无序,实则把每一块区域都囊括在内的路线逛了一圈后,自然发现了“人”的身影。
与叶藏一开始推测得分毫不差,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人,正在装满泡泡的盆子中刷碗,别以为后厨会配备洗碗机,只有人力才能在短时间内洗刷这么多的盘子,最多不过是用紫外线灯杀菌一下。
叶藏看他的脸,看他的手,因为在水中浸泡了两三天而有些红肿,皮肉却还是细腻的,再看看他的脸,似乎用一些方式改变了样貌,比方说黑棕色的粉底液与粗野的眉毛,还有胡子,但在易容大师眼中,实在是太粗糙了,已经在心中将他与黑方对上号。
不过,在这里就把人抓住也太急切了,航行还有四天,虽然可以安排快艇,在处理掉人后迅速逃离,有可能的话,还是不能引起太大的骚动啊。
这样想着,他已经要凑近去,在他的身上留下一小枚追踪的仪器了。
但,就在他即将伸出手的时刻……
一只胳膊,从左侧忽然插了过来,很有目的性地拽住他细细的手腕,然后,竟将他拉进了门里。
而叶藏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抗,不是联系gin,而是,遮住了他们的麦。
绝对,不能被发现!
*
一片漆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凭借知觉摸索着。
这里应该是一个狭窄的仓库,堆满了东西,他闻到了新鲜小麦粉的味道。
但,比起那些,极具分量的是压在他身上的温热的□□。
人就是那么奇怪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研二的体温了,却一下子想了起来,倒三角的身材、肌肉的触感,还有他身上,仿佛清新海盐的味道。
到了这个地步,自欺欺人根本就做不到,研二他,一定是认出自己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昨天夜里独自一人非常恐惧的现实,在真正降临的时候,却一下子镇定了,叶藏先确定,琴酒绝对听不见他们的对话,然后,小声地呼唤了一声:“研二?”
这也彻底打破了,萩原研二的幻想。
本来,他还在想,为什么叶藏一点也不惊慌失措,明明是陷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,没想到……
他哂笑道:“你认出我了啊,阿叶。”
“嗯。”叶藏小小地应了一声,不说什么时候,他只是道,“你怎么在这里。”
这个问题让萩原研二忽然意识到,叶藏是跟琴酒一起出现在这里的,不仅如此,因为分管情报,他还知道,叶藏已经是组织的代号成员了,而他正式出现在黑衣组织的时间,便是自己离开后。
不是没有想过,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,推搡着他拼命往黑暗里钻呢?但,却说不出一个谴责的字,因为,萩原研二知道,自己一定在推他一把上,出了一分力。
即便,那非自己的本意。
他获得了代号,就证明,他在组织里立下了赫赫功绩,而现在,跟琴酒出现在了这艘船上,又是以易容的姿态,他的目的昭昭。
这让萩原研二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捉摸不透,他不确定叶藏是否发现了“黑方”,也不知道,他会不会帮助自己保护公安的线人,但他们之间横隔着立场,是万万不能赌博的。
于是他说:“我是尾随你过来的。”
这是一句假话。
叶藏停顿了。
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,因为,他已经猜到了萩原研二千转百折的想法,这同样是他想回避的。
他只有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,会认出我呢?”
就不怕,找错了人?
萩原研二笑了,他说:“超过一米八的女仆没有那么多。”
其实是他守株待兔,因为太信任叶藏的智慧了,发现他不在的时候,第一反应就是发现了藏匿在后厨的黑方,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,而在赶路的过程中,又在想他究竟是怎样混进来的。
他应当不像自己,知道几条道,这些路都是提前上船并且成日在后厨流窜的黑方告诉他的。
剩下的可能就是叶藏混进来,想到黑木顺平那张俊秀、看不出一点儿易容痕迹,又跟叶藏完全没有联系的脸,不难想象,他是一个易容大师。
以萩原研二的功力,也没有办法看出谁是叶藏,他只能找一个笨方法,看唯一不能被改变的——身高。
然后就是谁接近了黑方,谁就可能是他。
结果出乎他的意料,就算是研二都没想到,他会易容成一个女仆,但又觉得这是个那么正确的选择,因为,很少有人会关注女仆的动静。
就这样被他发现了。
叶藏咬了咬嘴唇,在黑暗的环境中,一切都被放大了,他仿佛能听见研二的心跳声,砰砰、砰砰,与自己隔着两层厚重的布料。
毫无遮掩地扑在他的脸上的,是他吐息的温度,是因为思念吗?还是好奇他的易容,研二的大掌抚上了叶藏的脸。
而就在这时,仓库外突然停电了。
发现的原因时,从门缝里漏出的些许的光不见了,隐隐地听见了,人们慌张的呼喊声,这让萩原研二的动作停下来,一切都锁在萌芽里。
“滋啦——滋啦——”
突然,被遮蔽的耳麦也响了,是gin。
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,用非常严厉的语气问了叶藏,萩原研二猛地屏息,连呼吸声都不见了。
叶藏的回答称得上从善如流,他说:“我在后厨,阿阵。”
小声地补充一句:“这里停电了,你那里怎么样。”
几乎是他话音刚落,电就来了,而琴酒也看到了那让他皱眉的一幕。
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,让叶藏回来。
死了……
叶藏也皱起眉头,眼前的一切,这些旖旎的情状都被他从脑海里剔除了,当然,萩原研二也同步收到了青山的消息,他拿着手机,处理自己的事。
一切的想法、计划、氛围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杀案破坏了。
比起事不关己的公安,叶藏多了一层隐忧,那毕竟是“乌丸”,哪怕boss并不在乎这明面上的分支,但……
他勉强跟gin说:“嗯,我马上回来。”
琴酒结束了通话。
回头,手机的灯光照亮了萩原研二的脸,他若有所感似的,抬起头,看到了那在忽明忽暗光中静谧的侧脸。
“回见。”
主动说出了道别的话。
萩原研二笑道:“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,对吧。”
……
乌丸庆一郎的尸体被放了下来。
过度悲痛的麻美一下子扑了上去:“爸爸——”
芳子他们都有些六神无主,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呢?
但毕竟是乌丸,见惯了大场面,在他们的威慑下,场内的宾客一个都没有离开的,这艘船上虽然没有警察,却有保安与海员,这些人将宴会厅团团围住,大有不放一个人出去的意思。
毫无疑问,这是一起凶杀案,那么,在找到凶手前,谁都不能放过。
起码要确定,此时宴会厅内有多少人,而又有哪些人应该出现在这里,却不在的。
他们都会被盘问。
在宾客滞留的时,随船医生来了,其中有能够做法医鉴定的,判断乌丸庆一郎的死亡时间是在一个小时以内。
这就有些微妙了,眼下,到处都是谜团,为什么会停电,就那么一点时间,他是如何被挂在吊灯上的,一个小时,那他死亡的地点到底在哪里?
这里需要一个侦探,但在达官贵人中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。
“总之。”
在这样的场合中,年纪较大的介人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:“先根据宾客名单,核对一下吧。”
而到琴酒的时候,果然出现了问题。
“为什么只有你在这,还是这副打扮?”
盘问的人是海员,说话有些粗鲁,而琴酒那仿佛不把人当人的眼神,更激起了他们的怒火。
而他的不配合,又让海员将情况汇报给了乌丸们。
“确实很奇怪,他应该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黑木君的保镖吧,介人哥。”
排行老三的乌丸良孝道:“这副打扮,说他是主人也不会有人奇怪的,所以,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
琴酒一动不动地盯着良孝看,眼神像狼,差点逼的人后退一步。
他是乌丸莲耶养的狼崽子,但是其他的乌丸,那可不是他的主人。
就在这个时候,解围的人匆匆赶到了,叶藏,或者说黑木舜平穿了一席皱巴巴的西装,不是没有熨烫好,而是因穿得太急迫,没有处理好衣服上的褶皱,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。
他脸颊红彤彤的,但那不是正常的红,而是近乎病态的潮红,这似乎说明了,为什么他不在这里。
“抱歉、抱歉。”
他说:“我昨天受了点风,今天实在没有办法赴宴了,但又很想知道结果。”露出了难以启齿的神色,“所以,就让阿琴代替我来看看,我很信任他,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就像我的半身。”
虽然有些失礼,但也能说得通。
起码,乌丸介人他们谅解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旁支的美人,良孝他们看了不得不承认,真有些我见犹怜的姿态呢。
但还是要说两句:“既然这样的话,阿琴先生说明就好了,不需要您特意跑过来。”还对叶藏如此关切地说着。
叶藏低头,露出一抹雪白的脖颈,这姿态,优雅又柔顺。
“抱歉,是我失礼在先。”柔柔地说着。
而这一切,除了相关的人们,还被另一个,一直在暗中关注琴酒的人看在眼里。
青木:?
所以,不是有夫之妇,是有夫之夫吗?
脸这么红,衣服这么乱,一定在做羞羞的事情吧。
“大江岁三先生?”而门口传来的新一轮的问询声,正好吸引住青木的视线。
他惊悚地发现,那狼崽子一样的阿琴,也看了过去。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