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酒回来了。
苏格兰的痕迹处理掉后, 他不那么疑神疑鬼了,以及,随着“黑木舜平”话语权比重的增大,还有那些神秘消失的乌丸集团股东, 针对叶藏的暗杀也变少了。
或许, 是遗老遗少们发现, 这从天而降的继承人背后, 能量非同小可, 不仅能让他坐稳那个位置,对他心怀不轨的、暗中出手的人会遭到反噬。
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, 针对叶藏的暗杀变少了, 琴酒的担子也变轻了。
终于有空, 完成组织的任务,回归日常了。
推开厚实的防弹门, 钻入鼻腔的, 是熟悉又陌生的烟火气, 这让琴酒眉心一跳,不动神色地摘下帽子, 又将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。
地板是浅灰色的, 与带微颗粒的艺术漆墙面融为一体, 越向里走, 那股熟悉的家常味就越浓。
终于, 在开放式厨房忙和的叶藏看到了gin高大的身躯——他走起路来像猎豹,厚重的肉球紧贴地面, 悄无声息。
叶藏吃了一惊, 却没露出被吓到的模样,还算镇定地说:“欢迎回来。”
琴酒没应, 他碧绿色的瞳孔扫过岛台上的那些,罗宋汤与酸奶油,还有些其他的融合菜,若说有什么共同点,都是琴酒爱吃的。
他曾经有这样的待遇,出现在叶藏与他的家的亲手烹制的食物,都考虑到琴酒的爱好,叶藏几乎不怎么做日本菜,因为琴酒不喜欢。
这样的情形,起码两年没见过了,一开始是叶藏只做自己喜欢的,而忽视琴酒的爱好,这被作为一种赌气的手段。
尔后就是断崖式的失联,不是叶藏的缘故,是boss下令将他们完全分开了。
哪怕现在又住了几个月,也没吃过叶藏做的料理,在感情的猎场上,攻方与守方倒错,虽不想承认,琴酒才是低姿态的那个。
只是,看他冷笑的面庞,怕没有人信。
面对突如其来的好料理,琴酒不动声色,他坐到餐桌那儿,等叶藏端上来。
他这样的大男子主义者,是不会有帮忙端来的念头的。
大列巴、酸奶油、罗宋汤、罐牛肉……熟悉的菜品、熟悉的香气,他看面前的这些,心头多少有些震动。
活像是被分居后再也吃不到老婆做的饭的黄金单身汉,回到了原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!
但这一切,这略带些起伏的心情,琴酒是不会为人所知的。
除了心的颤动,多少还有些警惕,毕竟,就算伏特加在这,都会高呼糖衣炮弹,叶藏对自己,绝对是有所求的。
琴酒内心又嗤笑了。
有所求……他正希望这样。
怕的是,无所求。
叶藏像完全感觉不到琴酒的心思,如同一只忙碌的小蜜蜂,将可口的饭菜端到了琴酒的面前,终于扯下围裙说:“我开动了。”
吃饭的过程也不是完全沉默,而是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,像数据的处理跟乌丸未来的规划。这倒不很奇怪,他跟琴酒的关系逐渐修复,已经成了会时不时聊点的模样了,多数时候是叶藏在说,但也不是那些纯情感的表达,而是公事公办地谈论着工作。
琴酒的插话照旧不多,但在叶藏说完后,也会点评一两句。
比起过去的完全沉默,好上太多。
终于,在扯东扯西后回到了根本的问题——乌丸。
那个时候,琴酒抓刀的手稳健地停顿了,心里想着:来了。
叶藏的眉心拢着一层烟云似的忧郁,言语也变得更加柔和了,又因掺和了一些踟蹰的因素,说两句就要停顿一下组织语言,显得更加可怜了。
“集团的工作……实在是太多了。”语调不由自主……娇嗔了起来?到底是明白琴酒吃这套,还是他请求琴酒的时候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呢?
到底是过去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。
“我想要帮手,一个、两个都可以,我一个人……已经完全处理不过来了。”
这样说着。
叶藏是不会自己去找人的,原因很简单,他说到底只是个“囚徒”,只是看上去自由罢了,帮助叛徒的污点是不可能洗刷的,他还是那样柔软的性格,boss最多相信他不会主动危害组织,但像琴酒一样以组织为先是绝对不可能的。
所以把他跟琴酒放在了一起,那是让琴酒看着他,替他做主,帮他判断。
他只能把自己的智慧用在整合乌丸集团上,但接近他的每一个人都要通过琴酒的审判,就是这样。
琴酒终于抬起眼皮,他不置可否,又高深莫测地看了叶藏一眼。
“可以。”
面对叶藏的一大通话,他如是回应着。
叶藏长呼一口气,琴酒答应得如此轻巧,他却没有难以置信,大体说来,只要是叶藏提出的,最后琴酒都会答应。
他的性格就是这样,同意之前根本不会说一大堆糊弄人的话,拒绝的时候也不会,最多就是冷笑、冷哼、嗤笑。
因为琴酒老是做这样的表情,发出奇怪的声音又不做什么举动,就连叶藏也可以无视了,不再战战兢兢、惶恐不堪。
而且,大多时候,只要是他提出,琴酒便没有不容易的。
无论如何,请求被答应让叶藏的心情也变好了,低头再看,饭只吃了一半,小拇指优雅地翘了起来,汤勺清空地在碗里转了一圈,却没发出任何声响。
也就是这些细节,将他跟普通人分隔开,就算居住在破旧又肮脏的公寓里,小庄也会从细节之处看出他的出生,喟叹说:“叶藏老师,一定出生大家吧。”
但这些细节琴酒不在乎,他像个瞎子,还是沉默地吃自己的饭,根本看不出他心情是好是坏。
叶藏的轻松也没有感染他。
*
人在轻松的时候会做很多常人不会干的事,叶藏也是这样的,因琴酒坐在他的对面,不由细细打量起来。
之前,他挺回避跟琴酒对视的。
琴酒会直勾勾地看向他,叶藏却会躲闪视线。
吃到一半的琴酒,感到一股轻柔的、薄纱一样的视线笼罩在自己的身上,不动声色,但他的一身肌肉更加紧绷了。
叶藏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不,是两件。
首先,琴酒身上的打底衫,他应当是穿两天了。
在冬天,也不奇怪,但琴酒没有这样的习惯,除了厚重的外套,其他每件,都是每天要全换洗的。
而他为什么能发现穿第二天,又是另一件事了。
大体说来,就是这件衣服不是组织后勤提供的一模一样缺质量很好的打底衫,而是自己买的。
叶藏的记忆很好,让他仔细回忆的话,连童年的细节都能找回、放大,给琴酒买的每一件衣服、每一块手表,他都记得样式。
而且,这件衣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他忽然发现,最近,琴酒根本没穿组织千篇一律的衣服,
他身上的每一件,都是自己买的!
这个发现,让他忽然心神动摇了,或许是琴酒这段时间的良好表现起到了效果,他问:“阿阵你身上的……是我之前买的衣服吗?”
有些小心翼翼,他是希望琴酒否认,还是肯定呢?
琴酒的眼皮抬了一下,半晌,应了一声。
好像不准备接着说下去了。
这是他日常的态度,却让叶藏陷入了彻底的纠结,怎么办,他应该说什么……
心下有些惴惴的,刚才轻松愉快地氛围一扫而空了。为什么不穿组织的衣服?为什么要把自己买的拿出来?你竟然还留着吗?衣服旧了要买新款吧……
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又开始感到纠结了,时至今日,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懵懂的人了,“买衣服”这个行为也被赋予了某种意义,只有他愿意发展的对象,叶藏才会“买衣服”。
自己跟琴酒住在一起,却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,如果那么做了,不就是主动向前迈进一步了吗?
到时候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。
他不免有些胆寒,这段思想勾起了久远的回忆,gin的气息、他坚实胸膛的热度、他的野蛮……这种感觉无论是研二还是小景都没有给过自己。
研二会用些小手段,一个劲地戏弄他,但如果真的忍到极限了,还是会温柔抹去他的眼泪,按照他说的做的。
至于小景,又是另一种极端了,完全听自己的,有的时候只是眼中噙泪,爱娇地说着拒绝的话,结果他真的停下来了。
只能在莫大的空虚感中,哭得更厉害,让小景动一动。
但,无论如何,这两人的底色都是温柔的。
gin就完全不同了,他……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想法跟意见,只一昧地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有的时候,他会哭叫着说不要,但是gin从来都不理会。
有的时候,他会觉得自己坏掉了,并不感到疼痛,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坨奶油,在他火热的怀抱中完全化掉了。
在迷茫之中甚至会产生自己真的好厉害的念头,竟然能做这样的动作……
光是想起那么久远的过去,身体就开始发热,胸脯跟白腻的大腿不安地颤动着。
但或许……是经历过载的快/感洗礼后,食髓知味了。
牙白,连他白皙的脸颊都开始散发热度,叶藏开始怀疑自己的模样了,是不是他的瞳孔上,已蒙上一层多情的泪水,波光潋滟地看着琴酒。
一想到勾起自己这些情态的,只是一段回忆,一段超过的回忆,就让他想要逃离了。
他逃得有些迅速,叶藏从打量琴酒,变成了脸红,又变成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了。
碗里的罗宋汤饱受折磨,炖到酥烂的高丽菜被勺子捣成了一条条的碎块。
叶藏的声音很轻,比以往还要轻,仿佛在逃避些什么,说着:“……我吃饱了。”
他逃也似的将托盘一把端起,那些吃完的没吃完的,都被带走了,放在水池里,只等着一会儿收拾。
身后,琴酒的脸上,分明出现了一丝淡淡的胜利者的微笑。
……
当天晚上给boss去了邮件,第二天,boss的回复如约而至。
他跟琴酒打了一通电话。
“这样啊。”只沉吟了一小会儿就答应了,“我让人去办。”
他没推给gin,琴酒是个杀手,而不是hr,一个成熟的,不会暴露组织秘密的助理他找不出,boss已经想到了,适合的、处理这件事的人。
答应后又跟琴酒聊了一会儿,肯定是围绕叶藏的。
他的语气还是很慈祥,就像将叶藏“赠”给琴酒的不是他一样,boss问:“那个孩子,恢复得怎么样了?”
琴酒说:“很好。”
他语气还算恭敬,不过,哪怕在boss面前都惜字如金,也可以理解他对叶藏只剩下冷笑了。
“你们的关系呢?”这可不是八卦,boss是真切想知道。
他算是看透叶藏了,威逼利诱对他是没有用处的,想要拴住他,最好的方式是“情”,人情、恩情、感情。
过去,琴酒过于深重的情感给叶藏造成了不好的影响,让他退化了,缩在蚌里,所以boss隔开了他们。
现在,gin似乎成长了,而叶藏需要一段新的情感。
老实说,曾经给他留下不好印象的gin并不是维系情感纽带的最好人选,但这又必须是个完全可靠的人,从这角度来看,除了琴酒,根本没有第二人选啊。
琴酒不置可否地说:“还好。”
实际上是取得了重大突破!
Boss了解琴酒的性格,他笑着说:“看样子,你们相处得不错。”
他提醒道:“耐心一些,gin。”
他真怕gin再搞强取豪夺,重蹈覆辙!
教育了一会儿gin后就挂断了电话,boss转去找了朗姆。
组织的最佳hr,除了朗姆,真没有别人了。
而且,知道乌丸跟组织渊源的人非常少,若非如此,当年朗姆在失误下透露了乌丸莲耶的名字,也不会成为他组织生涯中最大的污点,几乎直接将他从心腹位上踢下去了。
Boss并不希望新的人知道这个秘密,所以选择交给他。
但在跟朗姆说的时候,他还耍了一点心思,没有说黑木舜平就是叶藏,他给出的指令是,找一个优秀的总助,辅佐黑木舜平稳定局面,只要帮他工作就可以了,其他的事不允许多做。
于是朗姆理所当然地认为,这“黑木舜平”是boss选出来的,他看重的小辈。
挂断电话后,他还是有些苦恼的。
朗姆想:如果只是找一个能力优秀的总助,并非难事,但让boss亲自打电话来,不派个代号成员说不出去。
但boss的另一个要求就让朗姆有些头疼了,他要求,无论派去的是,绝对不能察觉到乌丸跟组织的关系。
又要人帮忙,又要把人蒙在鼓里……
朗姆绞尽脑汁了半天,最后决定反其道而行之。
他准备以潜入为名,发布任务,让去当总助的人,以为组织要从乌丸集团得到什么!
朗姆为自己的机智点赞,这样还能将组织跟乌丸集团联系在一起吗,绝对不可能!
得意了一会儿后,他就联系了手下最得力的代号成员之一。
波本。
虽然对波本有些恨铁不成钢,特指蜂蜜陷阱的事,竟然连苏格兰都打不过!
除此之外,这野心勃勃的新代号成员从未让他失望过。
于是朗姆将任务发到了他的邮箱,没过一会儿,波本的电话就来了。
他必须确定一下,组织派他作这个任务的原因。
朗姆高深莫测地说:“现在你还不用知道,只要为了黑木工作就可以了,如果有可能的话,尽可能取得他的信任。”
这个任务,跟商业间谍有什么区别!
波本:“哎……”
他也不觉得奇怪,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况,就不知道要潜伏多久了。
不过,朗姆都打电话来了,有一件事,他想问对方。
他直接说:“最近,我没有看见尊尼获加,是发生什么了吗?”
对他的话,朗姆嗤之以鼻,他就知道,波本这小子,根本没有放下公主,恐怕先前是看没了机会,才先隐藏起来,伺机而动吧。
但这招,对付对付苏格兰就行了,眼下叶藏身边的是琴酒,上前挑衅的话,说不定就连命都没有了。
话虽如此,朗姆却也不鄙视波本,他心中多少是寄托着一些他能尚公主的希望的,毕竟波本看上去,就很会欺骗感情的样子。
朗姆敷衍地说:“他很忙。”
天天跟琴酒在一起,忙着安抚那头野兽吧!
因为尊尼获加不归他管,朗姆并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呢。
朗姆提醒道:“别在意那个叛徒了,他还在资格审查,至于你,快去完成任务吧。”
波本笑了一下,滑腻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来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的脸上,一直焊着假面似的微笑。
……
与此同时……
乌丸集团在换了新的舵手后展现出一些新鲜的气象,招聘的方向也变多了。
无数穿着黑色套装的应试者,鱼贯而入这位于东都政治中心的大楼,等待即将到来的二十轮面试。
萩原研二也在其中。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