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分钟后。
诸伏高明与大和敢助忽地听见了一阵提高了的嗓音, 在这静谧的美术馆中很不寻常。
往来的宾客都是艺术家,或各行各业的领头羊,他们自忖上流人士,在这样的场合, 是不会喧闹的。
如果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,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。
高明跟大和敢助对视一眼, 立刻来到喧闹的中心。
正是急出一头汗的小庄跟先前陪着叶藏的中村, 也就是美术馆的投资人。
“你是说, 大庭老师失踪了?”中村的额头也开始冒汗了。
毕竟他们给怪盗盯上了,真要怪盗化身劫匪, 也不是没可能。
小庄的理智还是在线的, 只听他说道:“没错, 二十几分钟前,叶藏老师正在与您谈天, 我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出去接了电话。”
中村回忆, 还真是这样, 事实上,在发现小庄几乎跟叶藏寸步不离的时候, 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呢。
“那个时候, 大庭老师……好像出去透气了对吧。”
他当时还有些意犹未尽, 想要跟老师再说说话呢。
“在那之后。”小庄说, “我就没见到叶藏老师了。”
他甚至还去盥洗室、吸烟室找了一圈, 都没有看到人,打电话也不接, 才会冒昧地提出看监控的要求。
中村依旧有些犹豫, 这不是警方提出的要求,而只是经纪人, 如果叶藏没有失踪,只是出去了,不就侵犯了其他宾客的隐私吗?
就在这个时候,有一名巡警拿着一枚手机过来了,他戴着白手套,确定没有用指纹污染手机。
他向自己的上级敬礼,然后说:“报告,刚才在花坛里发现了一个手机。”
小庄眼尖道:“是大庭老师的手机!”
好吧,这下子真的连警察跟中村都一起紧张起来了。
人失踪,手机陷落花坛,是典型的案件先兆,不调查都不行了啊。
然而,在查找监控的时候却出现了经典的“监控消失”。
按照小庄与中村的陈述,叶藏应该是到了二楼的露天阳台之外透风,但是,监控摄像头里甚至没有出现他的画面。
中村的脸都白了,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这不就意味着,他的布置千疮百孔吗?
“负责监控室的一个都不许走!”已经嚷嚷起来了。
诸伏高明跟大和敢助倒是不同,他们的重心在找到失踪的叶藏上,所以,在确定了监控不能用后,立刻来到现场。
事发已经找了巡查去封锁现场了,没有一个人进得去。
小庄看他们要走,一同跟上说:“我也去。”
他看上去倒没有那么六神无主,或许是跟叶藏相处久了,已经宠辱不惊了吧。
*
诸伏高明来到二楼的露台。
他跟大和敢助一眼看到了,露台外的白线。
一楼,像停车场一样,用一根白线为分野,划出了群马与长野。
大和敢助说:“这是县分界线吧。”
诸伏高明说:“没错。”
两人随即开始搜寻现场。
美术馆是才开业的,地面打扫得十分干净,因此,在角落里端正摆放着的两枚硬币,很快就被发现了。
说端正摆放着,因为它们并不是随意丢弃的模样。
无论是大和敢助还是诸伏高明,都没有捡起这两枚硬币,而是喊巡查过来,拍过照片后,特意趴下,看两枚硬币的方向。
朝外的,也就是更靠近露台中心的,是一枚十元硬币。
而更接近露台跟室内场馆的,是一枚一元硬币。
十元硬币摆放得十分端正,而一元则是向左旋转了九十度角,也就是说,它是竖放的。
这古怪的模样,让诸伏高明他们产生了一些想法,与此同时,在监控室的上原由衣也传来了消息。
她跟群马县的县警山村操一起合作,把所有的监控都试了一遍,最后发现,只有这个监控是坏的,而另一个能够拍到露台大门的监控,清晰地记录了,包括叶藏在内,在过去半个小时内进出的四人。
其中一人的名字,让诸伏高明与大和敢助同时看向了与硬币连成一线的边境线。
切实收到了,叶藏失踪前留下的讯息。
*
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推理环节,在找到其他证据后,叶藏的提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。
“犯人就是你,浅井龙二先生。”
高明说:“这是大庭先生留下的讯息。”
名为浅井龙二的,正是一位著名的收藏家,自己名下有多家画廊,如果说他就是怪盗,或者是什么绑匪,肯定没有人相信,而他也跟其他犯人一样,在被指认的时候要求证据跟推理过程,更重要的是,破解叶藏留下来的所谓的暗号。
大和敢助说:“一个很简单的字谜。”
“分界线在硬币的右侧,‘十’被两县的分界线穿过,自然而然变成了井,而竖着的‘一’,加上了一竖则成了‘二’。”
“不过,在被绑架的瞬间,就能做出反应,也真是很了不起了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证据……”
诸伏高明握住了浅井龙二的手腕。
“可以看看你西装的内衬里塞了什么吗,浅井先生?”
*
浅井龙二会选择迷倒叶藏,是因为对方撞见了一些不应该看见的东西。
简单来说,就是他即将实行的犯罪。
运气不错的是,因为事发突然,他根本不可能把犯案的工具处理掉,所以,就连同迷倒人的□□手帕也带在身上。
可能是没下过手吧,又或者对艺术家的珍惜,并没有选择用重物殴打叶藏,直接把人干掉,而选择了更加温和的方式。
被逮捕后也老老实实交代了把叶藏塞在哪,实际上就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,专门给他放作案工具的仓库。
以及,果不其然,本次盗窃,是外部人士跟内部人士相勾结呢。
诸伏高明跟大和敢助一起踹开了门,因为□□的药效还没有过去,叶藏人还昏睡着,让受害者一个人躺在这里,可不是警察应该做的事啊。
大和敢助还没有受伤,对自己的体格很自信,背一个远比其他人轻的成年男人没问题。
但是诸伏高明先他一步,已经把人背起来了。
当然不是公主抱,对男人来说,那不合适。
如果叶藏醒来,也会尴尬。
高明承认,他对叶藏过分地关注了,或许是想从他那里,得到一些与自己想象不同的好消息。
如果真的景光……
对叶藏的态度,多少有些五味杂陈。
但在背着走的时候,或许是因为颠簸吧,总之,叶藏醒了一小会儿。
像在半梦半醒间。
是与诸伏景光如出一辙的黑发呢?还是瞥见一瞬的瞳孔呢,身为亲兄弟,有太多的相似之处,而且叶藏也没有想过会被高明背着,在此之前,也就是小景背他的机会最多了。
迷迷糊糊说着:
“小景……”
感到非常的安全。
而背着他的诸伏高明,顿了一下。
*
结果,肯定是送到医院等待。
高明把他放下来后,就立刻退了出去。
实际上有很多想要问的事,但是,总要等人醒来再说啊。
然而,走出病房的时候,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。
不,某种意义上也是情理之中。
“敢助。”他无比冷静地喊了一声。
“高明。”大和敢助原本依靠着墙壁,看高明出来后,人也站直了,跟他说,“一起走?”
诸伏高明同意了,还有一些后续的收尾工作,真正陪伴叶藏的有小庄速就够了,那才是经纪人呢,就连高明把人送到医院,都显得过分体贴了,一般情况下,送到车上也就差不多了。
不过,因为叶藏又成了受害人,笔录是逃不掉的,也算是体会到了,所谓的受害者体质到底是什么。
大和敢助跟诸伏高明在一辆警车上。
“你跟大庭老师,绝对认识吧。”
上一次就那么想了,这两人之间,应该是有些渊源的。
甚至,他直觉,诸伏高明先前的心情不佳,跟叶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但其中,到底是什么缘故呢?
对大和敢助的提问,古文造诣很强的三国迷高明说:“苟求便身,率为依阿两可之言。”
大和敢助变成了月半眼:“哈?”
但这里没有一个精通古文的小兰做解释,诸伏高明只能亲自解释了,他说:“也就是模棱两可的意思。”
大和敢助继续约半眼,心道:直说就是了。
不过,他跟高明认识这么多年,早就熟悉了他说话的风格。
就天马行空地猜起来:“亲戚?”
总觉得不完全对,确又比朋友靠谱多了。
高明说:“义理上的。”
???
大和敢助惊讶极了,这种说法,一般是用在“妹夫”或者“弟妹”上的,他依稀记得,高明有个当了警察的弟弟,不过因为从小寄养在亲戚家,很久没有联系过了,或许,说得是远房表妹?
钢铁直男如大和敢助,依旧没有往“那个”方向想,不过,这或多或少也能解释,为何高明如此关注大庭叶藏。
但心情不佳……
他天马行空地想象起来:总觉得有些不对。
不能是因为跟远房亲戚的感情危机,而别扭吧。
*
二者很快回到警署。
已经跟小庄约定过,叶藏一醒来就通知他们,高明说要跟他做一通笔录,实际上想要做什么,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。
但让诸伏高明没想到的是,到警署没多久,就有刚刚到办公室的新人刑警说:“诸伏警官,有您的信件。”
诸伏高明并不奇怪:“就放在那里吧。”
警官们时常会收到过去案件相关人的感谢信,他们不便透露自己的地址,这些信件,都会寄往县警署。
当然,有的时候也会收到恐吓信,正好拆开了,全警署一起分析,也算省略了从家里拿过来的路程。
诸伏高明一般信件都当场拆,倒不是急着阅读对自己的表扬,而怕是错过了罕见的恐吓信,或者犯罪预告。
但这一封……
诸伏高明的眼睛睁大了一瞬。
*
第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。
医院的天花板大同小异,叶藏醒来时,竟没觉得奇怪。
他只是在回忆,回忆昏迷前发生的一切。
头并不觉得疼,那就只是昏倒了,看样子,他留下来的暗号已经被破解了。
高明哥在这里,案件当然不会有波折。
对景光的哥哥,他一直很信赖。
因为叶藏太安静了,哪怕是小庄,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醒来。
但也不算非常的慢,总之,很快就以惊喜的口吻诉说着:“你终于醒了,叶藏老师!”
叶藏看上去反应有点慢,实际上,只是他在想别的事,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,随后想:
‘刚刚,好像看到了小景?’
但他很快就意识到,这是绝对不可能的,虽然小景恢复得很好,复建得已经差不多了,马上就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,但他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。
所以,他看到的小景一定是高明。
想到这里,叶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。
他既谴责自己,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,明明高明哥跟小景没有那么得像,如果被听到的不是高明哥,而是别人,光是“小景”这两个音节,就会带来无穷尽的麻烦。
但或许,正因为背着他的是诸伏高明,所以在那个瞬间才会觉得安全吧……
无论如何,这是天大的失误,紧接着他就想,如果是高明哥,听到他那么说,会有什么想法?会不想会想要知道小景的下落。
他熟悉公安的作风,更知道零,他绝对不会留话的,把小景的“遗物”还给高明哥,也就差不多了。
所以……
打断叶藏思绪的,竟然是电话。
随身携带的电话响了。
看了一下手机屏幕,打来的是……零!
真是想到谁就来谁啊。
如果是别人的话,接电话没有关系,但是零……
叶藏看向小庄。
恳求的眼神,醒来就不得不接的电话,还有自己的回避,让小庄有了不好的预感,来的一定是让叶藏老师退避三舍的,讨厌的追求者!
对目前纠缠着叶藏老师的人,他没有一个看得上的,但考虑到琴酒的武力值,无论是他之前对自己的绑架,还是日本警方的通缉,那都不是自己可以反抗的。
于是小庄愤愤不平地出去了。
当然,为了保证叶藏老师的安全,他将门留了一条小缝,如果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……
直接冲进去,好像也不能改变什么。
但让小庄没想到的是,出门的时候,竟然跟那位诸伏警官相遇了。
等等,诸伏警官的脸……
刚才形势危急,他是真的没有空看清楚高明的长相!先前跟高明也没有接触过,但是,苏格兰,也就是诸伏景光、绿川光他是认识的,这俩兄弟,乍放在一起看,不觉得特别的相似,但分开来看,又觉得许多特征都一模一样了。
又因为绿川光是小庄最为欣赏的,叶藏老师的一任男友,他对其有深刻的印象,一下子就对上号了。
不过,等等!
小庄瞳孔地震。
绿川先生,已经死了啊!
还是最近,才得到这个噩耗的!
小庄特意留下的,方便自己监听的门缝,这时候便宜了高明。
似乎是某个在他心中盘桓依旧的郁结被解开了,他内里的某些东西,发生了变化,态度也变得更加平和了。
此时,他正借着小庄的便利,光明正大地听叶藏的电话。
“嗯……没关系,我现在在长野。”
“没有完全取消,今天原来参观得很好呢,开幕式要推迟几天了。”
“安心安心,我一点事情都没有。”
听着很轻松,时不时提到了对方的名字,“透”,是朋友还是组织的成员呢?
让人没想到的是,这通电话才挂掉,第二通就来了,也有可能是冲掉了第一通电话,直接打进来的呢。
因手机另一边人物的改变,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
“阿阵……”
“没有,不是他来的电话,刚刚,是我在接小庄的电话。”
找了一个非常烂的借口,让门口的小庄都从情绪中挣脱出来了,完全猜到了,电话对面的一定是gin,小庄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。
而这一切,都被诸伏高明收入眼中。
“不,没有关系,没有受伤。”
“但我想,再在这里玩一阵子。”
像在屏息等待对方的审判,过了一会儿,声音明显雀跃起来。
“谢谢你,阿阵。”
声音带上了一股刻意的温柔缱绻,但只要是个男人,就一定会吃这一套吧。
对面的那个男人也不例外,叶藏把电话挂断了。
诸伏高明细细的眉头拧在一起,不那么高兴的模样。
还有第三通,但是高明与小庄无缘听墙角了,因为萩原研二的身份,是不能正大光明打电话的,只能文字问候。
或许“深海精灵”的报到时同一时间出来的,三个人来信的时间也很一致,刚刚从昏睡中醒来的叶藏空前繁忙,但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他们发现端倪。
否则,是真的有可能,杀到长野的。
那样的话,被看到高明就糟糕了!
想到这里,心又拎了起来,而门口的小庄伸手敲了敲门,问道:“好了吗,叶藏老师。”
正好把萩原研二回完了,叶藏说:“没问题,快进来吧。”
紧随小庄进来的第二个人,让笑容在他的脸上凝固了。
是……高明哥。
*
横滨。
叶藏这里的好戏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时候,远在横滨治疗的景光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。
准确说,是他的复建彻底结束,已经跟正常人一样了。
但是……
松田阵平难得说这样的话:“你真的不去澳洲吗?”
之前叶藏说过,那是组织触角还没有伸到的一个洲,在那里,诸伏景光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,但同时……好山好水好无聊。
他的理想无法践行。
“不,不去。”
他笑着回答:“我绝不从自己的战场上逃离。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