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啦啦啦啦——”
是自动感应水龙头喷洒水柱的声响, 轻薄的水珠与人手掌的肌肤相接,发出不规律的撞击声。
水流动的声音,漩涡乍响的声音,门开合的声音……
就着这些乱中有序的音符, 叶藏将自己关在昏暗的隔间中, 梳理他混乱的思路。
*
从登记婚姻的役所出来后, 阵带着失魂落魄的他去填肚子, 他们选择了一家位于拉斯维加斯的高档餐厅, 看门口悬挂着的黄铜色金属牌匾就知道,这家餐厅已蝉联米其林多年。
按理说, 这样的店, 总需要提前一俩月预约, 他们来拉斯维加斯本就是突发奇想,是万万不可能提前准备的。
但是“阵”, 他在飞速地学习, 也很快了解到如何运用组织里的特权, 叶藏甚至没关注他打通了哪一路的关窍,总之, 他们被殷勤地迎进去, 安排在私密性极强的位置上。
“阵”把菜单递给叶藏。
叶藏本就是小胃口, 眼下, 他的世界天旋地转, 哪里有吃饭的心思?但他只草草吃了两口飞机餐,又奔波了一天, 完全不吃的话, 真担心晕倒啊!
而且,在吃饭这件事上, 琴酒一直管束着他,用填鸭的法子,让他尽可能多吞咽一些食物。
过去的记忆烙印在身上,以至于看着桌对面的gin,完全不敢说“吃不下”一类的话。
勉强打开菜单,点了些推荐菜。
如果是以往的gin,是绝对不会说什么的,即便gin实际是一个观察力非常敏锐的人,跟叶藏在一起的时候,又总把一部分的注意力黏在他的身上。
但他就是不肯张嘴,惜字如金。
换成“阵”就不同了,或许是从结婚的经历中顿悟了什么,深谙开口说话的重要性,即便他脱口而出的内容,像威胁大过关切。
“阵”说:“不喜欢?”
叶藏不想再换一家店了,他摇头说:“不,只是……没有胃口。”
又撒娇似的补充一句:“我本来就不爱吃东西。”
“阵”放过他了:“你上一次进食是十三小时前。”
飞机到中途的时候。
“必须吃一些。”淡淡的强制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叶藏又露出了一个有点讨好的笑,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,跟gin相处的习惯。
“阵”眉头一皱,又说:“不想笑就别笑。”
叶藏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如果……不在gin面前露出那样的笑容,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。
看着他不知所措的脸,“阵”收回了视线,一反常态地盯着菜单。
他心虚了。
如果平时的话,他更乐意用那堪称执拗的视线盯着叶藏,现在,或多或少是因为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不合时宜。
想着告诉叶藏,不需要为了讨好自己露出刻意的笑脸,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但说出来就显得非常生硬,以至于吓到了对方,这反方向的努力,让他感觉到了……错误。
“阵”比琴酒会说话,但本质上,只要是gin,就不会话多,更何况,现在正“言多必失”,叶藏则一直是话藏在心中的人,跟多数人间隔着厚厚的心之障壁,尤其是被凶了之后,更加说不出什么,你指望他开口,是完全不可能的。
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后,叶藏说要去洗手,“阵”点头答应了。
在浮动着暗香的高档盥洗室内,叶藏坐着梳理思路。
今天对他来说,也太玄幻了。
*
然而,就算把自己关在盥洗室的隔间,也没思考出所以然来,虽然知道琴酒喜欢自己,或许这份情感被继承到了“阵”的身上,却完全不能理解,为什么“阵”执着于结婚。
说到底,他是低估了gin对自己的爱,但像琴酒那样不说话的男人,除了在关键时刻破戒保住自己让你能窥探到他的心思,此外的绝大多数时候,他的感情都是捉摸不定的,让人惶惶不可终日。
叶藏正处在惶惑中,他有太多的不理解,对自己、对gin的情感又很不自信,在盥洗室恋恋不舍地呆了十分钟,不得不出来。
在过去的十分钟里,他什么都没想清楚。
这就导致了第二个结果,那就是回到“阵”对面的叶藏比一开始更忧郁了,细细的眉头拧成向下撇的形状,漂亮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楚楚动人的阴云。
“阵”看他的样子,因为有了妻子而雀跃的心又落了下去,叶藏这副模样,好像跟他结婚是什么让人困扰的事情一样。
但又想到自己刚才说了错误的话,他决定按捺住自己的脾气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
这个句子,更像是拷问了。
仿佛是吸取了刚才冷硬说话的的经验,他的语言能力又进化了,用旁人看来外强中干、欲盖弥彰的语气说:“你看上去不高兴。”
叶藏原本因为“阵”的话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。
他其实本能地觉得,“阵”不是在责怪自己,因为哪怕是脾气更加生硬的琴酒,都不会这样对自己说话,像是刻意戳痛点一样。
但要说他提问是关心自己……
有这样想法的自己也太厚颜无耻了吧。
然而,却没有第二个解释……
叶藏的心一直在七上八下地打着鼓,他是典型的日本人,在这些不重要的、过于细枝末节的情感上常困扰着他,又像是那些接纳了自己社会地位的本国女性一样,配得感很低,他内心隐隐觉得gin是在关心自己,又觉得自己不配,gin是不可能关心自己的。
不过,“阵”配上的第二句解释“你看上去不高兴”,却证明那让叶藏觉得自己厚颜无耻的想法——gin在关心自己,是真实存在的。
这让他的思维混乱,又像是被“阵”推着向前走一样,也说出了平时自己不会说的话,在他意识到的时候,那个问题已经出去了。
“我在想,你为什么会跟我结婚。”
这个问题从“阵”决定跟他结婚后,一直盘桓在叶藏的脑海中,没有擦去哪怕一瞬。
“阵”却像是不能理解叶藏的问题。
他说:“你是我的妻子,所以你必须跟我结婚。”
“不是这个问题……”面对这鸡同鸭讲的答案,叶藏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,他盯着眼前的那盘菜,上好的牛小排,他只吃了1/5。
“我是说,如果只是做/爱的话,根本就不需要结婚。”
他也是自暴自弃了,话变得赤/裸。
“我们没有一定要结婚的理由。”
他这句话让“阵”的脸色更加冷峻,他好似还在鸡同鸭讲。
“除了我,你还想跟别人结婚?”
脸色很难看。
叶藏几乎绝望了,他第一次觉得对面的男人如此难以沟通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内心不住地抱怨着:根本不懂,“阵”究竟是什么意思!
失去记忆可以让人的逻辑一并失去吗?
可是下一秒,“阵”说出了让他惊呆了的话。
“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,一直当我的妻子。”
俄罗斯裔的日语十分纯熟,他们俩的声音并不小,好在,这间不大的米其林餐厅几乎全是西洋的面孔,应当是没有人能听懂日语的。
“所以要结婚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……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叶藏声音变轻了,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见。
“你要跟我一直在一起?”
“阵”的眉头也拧起来了,他像叶藏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,如太阳东升西落、地球绕着太阳旋转,都是人世间固定的法则。
Gin不想给回答,因为他觉得这个答案比“1+1=2”还要简单,但直觉告诉他,这又是个很重要的答案。
于是他跟叶藏说:“当然。”
从他看到叶藏的第一眼起这就成了既定的事实。
这个从天而降来寻找他的一定是他的妻子,而他们这一辈子都会纠缠在一起。
这是毋庸置疑的铁律。
“……”
叶藏不说话了。
他开始切割牛小排。
机械地切割。
在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,他都一言不发。
……
呵呵、呵呵。
工藤新一月半眼。
这是什么三流的恋爱剧吗?
这间米其林餐厅几乎没有东洋面孔。
几乎。
毛利兰与工藤新一是例外。
来这家店的契机也很巧,路过富丽堂皇的门扉时小兰感叹了一句“这不就是xx综艺里出现过的米其林餐厅吗?”
工藤新一看她有兴趣,就问她要不要吃。
毛利兰当然踟蹰了,她说:“这样的店,应该是完全预约制吧。”临时前往根本进不了。
工藤新一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:“你等一下,我问问老妈。”
有希子在美丽国很有些人脉,她与演艺圈的重量级人物相熟。
果不其然,一通电话后,搞定了预约。
于是毛利兰跟工藤新一得以沾光,来这家名声远扬的米其林餐厅吃饭。
不想进入门,就听见了日语的情感连续剧。
怎么说呢,在到处都说着英文的地方,对家乡的语言本就更敏感,不要说这情节千转百折,他这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的逻辑侦探,都不由屏息凝神,听他们的对话,更别谈对面的小兰了。
更加巧合的是,主人翁才在他们的面前领了证,这种感觉……
总之,在叶藏跟“阵”对话的时候,这对来自日本还没有捅破窗户纸的小情侣一直佯装成看菜单的样子,实则偷偷听他们的对话,头更缩得像鹌鹑,等到两人吃完离开,才呼出一口气。
小兰忧心忡忡地说:“大庭老师,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吗……”
好像也不奇怪,他的粉丝都知道,叶藏的性情纤细,但这也……
嗯,跟那个高大金发男人的搭配,怎么说呢。
是霸娇。
大概是这种感觉吧。
……
叶藏跟“阵”原定在拉斯维加斯呆三天,在这里没有任务,但来都来了,总要稍微看一下城市的风光吧。
然而,出了米其林餐厅不久,贝尔摩德的电话如约而至。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