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内。
“你……跟琴酒登记结婚了?”
不知为何, 听见降谷零的这句话,叶藏心头燃起无名的火焰,担忧阵暴露的紧绷、得知降谷零来美丽国的崩溃、发现窃听器时的愤怒与当下不知如何是好的焦躁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簇复杂的、越烧越高的火苗, 这火焰烧尽了他的理智, 让暴戾的、想要伤害他者的情感占据高峰, 脱口而出道:
“这跟你没有关系吧!”
口吻严厉而愤怒, 带着一丝丝的自暴自弃, 顷刻间,降谷零被这话语钉在原地, 露出一丝错愕的表情。
他从来没看到过, 叶藏生气的样子, 从来没听他这样说过话!
实际上,除了gin面对过叶藏的怒火外, 其他人从来都没看过他的这一面, 琴酒真的是最接近叶藏的人了, 他的失控、愤怒、口不择言,全部给了琴酒。
当然, 那也是被琴酒逼的。
降谷零意外的表情像一口青铜钟, 锤摆落下,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叶藏脑海中久久回荡, 他神智忽然清明了, 怒火又被刷地一下扑灭了,那怒气冲冲的面具从他的脸上撤下, 换成了“不可置信”。
并不是对降谷零, 是他难以相信……自己,怎么会对零说这么失礼的话!
‘不对, 明明是我把零卷入其中的,他那样严肃的人,竟然认下了与自己的婚外情,还差点被gin杀死……我却这样对他说话……’
‘而且,我内心都是这样的,无论是他跟到美丽国,还是现在不顾自身安危找上门,都是因为担心我啊!’
‘我却对他说了这样的话,把怒火全部撒在零的身上……’
叶藏的心拧成一团,几乎要被愧疚压倒了,他根本不敢看降谷零的表情,低垂着头,又突然开口:
“抱歉!”
“抱歉!”
他跟降谷零,异口同声地道歉了。
‘哎?’
短暂的愣怔,让降谷零抢得先机。
“抱歉。”
他再一次郑重道歉,用的不是玩世不恭的波本的口吻,而是严肃的、认真的降谷零的口气。
仿佛在这一刻,他跟叶藏的时间无限地向前,倒退回了八年前,他们还在东都大学的时代。
那个时候,叶藏与降谷零是室友,他们的情感还很纯粹,叶藏会在降谷零通过国家一级公务员测试的时候去接他,给他送上一束花,而降谷零则会狠狠教训那些强迫叶藏的、占他便宜的同级生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降谷零是他的保护者,是大学时代清闲生活的守护神。
降谷零说:“我不应该窥探你的隐私。”
他是发自内心这样想的。
不管跟琴酒的婚姻是叶藏自愿还是被强迫的,他不愿意展现给自己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甚至,降谷零觉得,自己的反应过度了,在他看来,自己的反应完全是因为自己对叶藏抱有一丝超过友谊的晦涩的心思,但在很多年前,他就已经确定要守护好hiro与阿叶的恋情了,现在的自己,产生了那样的想法,既对不起hiro,又没有保护好叶藏,罪加一等。
说着想要帮助他、保护他,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到,甚至,叶藏与琴酒发生的那一系列的事情,他有可能被对方残酷对待,都是自己的保护工作做得不到位导致的。
降谷零想:我被情绪干扰了。
被那不见天日的晦涩的情绪,干扰了。
“但是,请你相信,阿叶,我真的很担心你。”
“哪怕你说能一个人处理好。”
“接下来,我会听取你的建议,不出现在琴酒的面前,但是,如果发生了任何事,任何我能帮上忙的事情,就第一时间联系我,可以吗?”
降谷零是这样说的。
他决定退后一步,把主动权充分交给叶藏。
“我……”
被抢白的叶藏,在听见这样一番话后,嘴巴开开合合,却没有发出哪怕一个音节。
最后,他露出略带些丧气的表情道:“对不起,零。”
“我……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那样说。”
他真的是羞耻极了,对零发火,这样的事……跟对着琴酒发怒、精神崩溃,是完全不同的。
在降谷零的面前失控、叱责,会让叶藏感到十分羞愧。
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,但是……这是我跟gin的事,再把你牵扯到其中,会让我觉得很羞愧……”
他躲闪着眼神说:“如果有什么事,我会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暂时就不要追问了……
看他的模样,降谷零说:
“好。”
*
结果,除了琴酒跟阿叶在拉斯维加斯领证以外,什么都不知道。
降谷零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,仅仅是看了一眼,就把领证的时间、地点全部看清楚了,竟然是在赤井秀一死后,也就是才过去不久。
但是,为什么呢。
为什么gin会在这时候干出这样的事情呢?
从叶藏的反应中,降谷零意识到,主动领证的绝不是阿叶。
但是,那个gin会如此,就算是因为自己的刺激,也太反常了。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。
正如同贝尔摩德所说,这其中,一定有什么缘故。
……
从咖啡店回去的一段路很短,只有几百米。
但就这几百米,却让叶藏走的身心俱疲。
他本不是很坚强的人,今天发生的一切——戏剧性的、意料之外的事情,都对他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
为组织的任务连轴转几天,尚且不会让他觉得很疲惫,但夹在gin与零之间,仅是几个回合的交锋,就让他恨不得躺在床上,放空思想,睡一天一夜了。
‘阵很敏锐,零也是……’
一想到gin有可能回到家里,等待他的解释,叶藏就觉得头更痛了。
说老实话,现在的他,甚至想不到gin会有什么反应!
拖着沉重的步伐,到家门口,看着高档公寓千篇一律的大门,手握在门把上,不知怎的,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。
一想到拉开门可能看到gin,心就微微颤抖着。
‘Gin会说什么呢?会质问我吗?’
‘不,如果他问我的话,一定要恶狠狠地询问他,为什么要放窃听器!’
转念又是:
‘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?是跟零有关的事情吗?’
‘不,如果他真的想起什么,就不会那样淡定了。’
叶藏心中,无数的想法拧在一起,不断打架,他就是这样一个又纠结,又小性的人,明明有着在组织中数一数二的智慧,却总是囿于微小的、纠结的情感中,就连boss都会为他的性格而叹息。
想到无论gin是什么反应,都是他必须面对的,此外,内心深处又想知道,他到底恢复了多少记忆,万般纠结后,还是拉开了大门。
黑洞洞的。
习惯了灯光的双眼,蓦然撞进一片黑色里,真是什么也看不见。
叶藏充满希冀地想:‘会不会……gin还没回来呢?’
下一秒,他就知道自己的期望破灭了。
黑暗中,一股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,像捕食者看向自己的猎物,把叶藏牢牢锁定了。
几乎能望见,黑暗中闪着光的绿色的眼眸,就像是狼、离群索居的狼。
gin的视线让叶藏汗毛直竖,脖颈后一阵阵的发冷,他动作僵硬地走到玄关的位置,随手打开灯,随着一声“吧嗒”,果然看见gin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悄无声息地盯着他看,显然是观察叶藏很久了,后者在这个当下,只能装作没事人,问道:“怎么不开灯?”
却不曾想到,成年人避重就轻的问话像一粒星火,点燃了阵心中的草原,失去记忆让他的心理年龄倒退了,经历许多的琴酒尚且不能接受叶藏跟波本出轨,抓到的瞬间差点一颗子弹送降谷零下地狱,毛手毛脚的“高中生”阵就更不可能忍耐了。
他甚至走了放窃听器这一步臭棋!
“为什么要开灯?”从gin口中吐出嘲讽的语调。
“黑暗不是更方便吗?”
夜幕可以遮挡一切,犯罪、奸情……
叶藏听懂了他的嘲讽,却装成没有听懂的样子,这是成年人特有的技巧,粉饰太平,如果是深谙日本妻子的深睡的丈夫,一定会跟着装傻吧。
只见叶藏根本没有回答阵的上一个问题,而是走到沙发斜对面的开放式厨房问:“吃过晚饭了吗,阵。”
像准备亲自下厨呢。
gin冷笑、他毫不留情地戳穿虚伪的假面,问道:“你想当什么都没发生吗?”
此时的叶藏背对着他,打开冰箱,这姿势让他能够很好地藏住自己的表情。
只听见叶藏轻飘飘地说:“你是说窃听器的事吗?”
冰箱里有萝卜,也叫大根,啤酒、刚做的汉堡肉……
gin心底闪过一丝涟漪,但很可惜,他比过去要莽撞的多,理智上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,甚至,失去记忆却让他更加积极主动的表达了。
“我在门口捡到一根金色的头发丝,是波本的吗?”
“你跟他出去了?”
叶藏还是背对着琴酒。
他说:“有一些……工作上的事情。”
此时此刻,他心里在想什么?
只听见阵冷笑了一声:“工作?那只藏头露尾的老鼠还在来美丽国工作?就不怕我一枪崩了他?”
“还是说……为了见你,他连这样的险也敢冒?”
听见这句话,叶藏再也忍不住了,他转身,一双看不出具体情绪的眼死死钉在gin的脸上,颤抖着嗓音道:“你恢复记忆了?”
gin冷笑道:“恰恰是你最不希望我想起来的,背叛的回忆!”
“……”
他站起身,逼近叶藏,腰腹紧贴着岛台,不中听的话如同刀子,将叶藏割得千疮百孔:“你很失望?想起来的是最不想被我知道的回忆。”
Gin的步步紧逼,让叶藏也生出了一丝火气,说到底,他对降谷零发的火还没有散去,见gin如此理直气壮地逼迫他,过去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。
他终于放下手中的白萝卜,抽了一张湿巾,反复擦着双手,又像是从攥紧湿巾中获得了某种力量,跟gin对视道:
“背叛,你是觉得我背叛了你,所以才会放窃听器吗?”
其实根本不是,是因为摸到温热的手机后,突然起了疑心,说实话,如果不是刚才“回忆”起叶藏出轨的画面,他根本想不到,他会背叛自己!
在阵的心中,叶藏应该是非常爱自己才对,否则他才不会为自己做那么多的事!
但回忆告诉他,不完全是那样,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。
于是他说:“啊。”
竟然应了下来。
“事实证明,我没有想错。”
“……”叶藏气笑了。
组织的生活充满了尔虞我诈与背叛,但不知道为什么,gin说自己背叛他,这一重指责让叶藏格外得愤怒!
或许是因为,直到现在他都不认为自己背叛过琴酒,而对方的指责又是基于情感上的,他跟琴酒,根本不是“阵”想象中的关系!
“你没有想错……”在气急了的当下,他的声线几乎在颤抖,但声音却一如既往地轻柔,“既然这样,为什么要拽着我去结婚呢?”
他突然抬起双眸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燃烧着罕见的熊熊烈火。
“为什么要强迫一个背叛你的人去结婚,gin,你不是最讨厌老鼠吗?!”
那是因为,即便知道眼前的人跟波本有不清不楚的关系,内心深处却依旧对他怀揣着软弱的,近乎于爱的情感,如果没有这样的情感,早就在叶藏推门而入的瞬间,就送给他一发子弹,像那些丧命于他枪下的老鼠一样,指引他前往地狱了!
但在这样的情况下,gin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自己有如此软弱的情感,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得像个被冒犯的高中生,冷笑着说:“如果在当时,我知道你跟波本的事情,根本不会跟你去拉斯维加斯。”
说出了禁句。
而这句话,让叶藏气急了,他猛地把才重新套上没有多久的戒指摘下来,拍在料理台上,又怒气冲冲地向外走,在玄关的衣架上拽下刚挂起来的衣服,狠狠地说:“既然这样,就还给你!”
Gin在原地,依旧冷笑,这时候去阻止叶藏是很没有面子的一件事。
而且,他不知为何,总怀揣着一股自信,觉得他只有自己身边能去。
“你要去找波本吗?”
甚至冷笑着问出了如此阴阳的话。
身体在催促他快点动啊,抓住叶藏的细细的胳膊,将他拽出来,狠狠地惩罚他,情感上却因失忆而年龄倒退,产生了一种“一定要他低头自己跑回来,我不会屈尊阻止他”的可怕的倔强。
这种倔强,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起来。
正如现在,回答他的,是叶藏轰隆一声甩上的大门。
他真的离家出走了。
……
‘气死我了。’
‘阿阵这个混蛋!’
直到出高档公寓的大门,吹过冬日纽约的寒风,叶藏的脑袋还没冷却下来。
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个笨蛋,竟然在被拖去拉斯维加斯结婚而犹豫了,以为琴酒真的对自己怀揣着近乎于“爱”的情感,甚至因为一张薄薄的,没有真实法律效力的纸而产生动摇。
现在看来,无论有没有失忆,阿阵都是哥混蛋,现在要更加混蛋一点!
无论如何,他今天晚上是不会回去了,还好出来的时候带着钱包,随便找个旅馆凑活一夜吧。
说到钱包,就想起来那张因为gin强烈要求而贴在透明封面皮下的结婚证书,越发怒火高涨起来。
“滴滴”。
不想这个时候,一辆跑车丝滑地停在自己的面前,还俏皮地按了一下喇叭。
叶藏顺着看过去,只见到降谷零缓缓降下车窗,问道:“要我捎你一程吗?”
……
另一边,被留在安全屋中的gin……
如果叶藏看到现在的画面,一定会十分惊讶,因为,刚才还梗着脖子跟自己吵架的男人,眼下竟然躺在了沙发上!
好在他们的沙发是五人位,即便gin长手长脚,也完全躺得下。
这被数枚子弹穿透身体也不会哼一声的硬汉,此时竟然蹙着眉头,额头微微冒汗,一副痛苦的样子,好在,这幅模样的持续时间并不是很长,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就睁开眼睛。
睁开眼睛的gin跟之前有所不同了。
因为现在躺着的,并不是毛手毛脚的阵,而是琴酒。
或许是激荡情感的刺激吧,又或者别的什么,总之,在叶藏离家不久后,他突然性地恢复了记忆,正如同先前医生说的那样,任何时候,琴酒都有可能完全恢复记忆。
而且,这段时间,作为“阵”的记忆,他也都有,在过去的十分钟内,他处理了大量的信息,充分感受到失去记忆时自己的愚蠢……
不过。
想到拍在料理台上的戒指,还有代表着自己与叶藏缔结新关系的薄薄的纸,琴酒哼了一声。
那个蠢货,还是做了点好事的。
而且,通过那个蠢货,他多少有点感受到,语言的力量了。
对白纸一样的自己——这个形容让琴酒感到恶心,叶藏确实给予了更多的耐心与关照,对这份优待,琴酒并不讨厌。
而且……
他闪烁着碧绿色的眼睛,对那个蠢货,阿叶明显更宽容,也更不设防。
这让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我就好这口狗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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