萩原研二的一天, 是从下班开始的。
十八点,坂元副部长准时关闭工位的电脑。
“又准时下班啊,副部长。”
他的独立办公室位于人事部硕大公共办公区的内间,纵横捭阖的亚克力板将这上百平的大平层切割成一个个小小的工位, 身着黑、藏青、灰色西装制服的同事们别着工牌, 有的工位已经空了, 有的屏幕还亮着, 也有小办公位暂时无人, 去楼下觅食的。
距离本年度的新卒招聘过去半个月,这些人事部的精英也可以暂时休整一番了。
面对下属的调侃, 萩原研二看了一下表, 笑着回应说:“没办法, 今天晚上有date。”
“哎……”
这一句话,炸出十几个脑袋。
他们从屏幕后探出头来, 眼中闪烁着“八卦”的光芒。
如同总理组阁, 每个部长的团队都有其个人特色, 萩原研二是部长级中年纪比较轻的。
他的团队,也都是一些年轻的社员。
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, 自叶藏把握乌丸集团的总舵后, 这在日本绵延许久的庞然大物, 多少焕发出些新时代的年轻气息, 他任用了一大批个性与能力兼备的年轻人, 使得这集团终于不是老登的天下了。
因还有宫野志保、泽田弘树一类的年轻的超级天才得到了破格任命,萩原研二并不算最年轻的, 但在人事这样传统部门中担任要职, 他又是第一个了。
“那确实能让部长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呢。”
与他关系较好的下属打趣道。
坂元社长的妻子?或者是女朋友,一直是社内的传说人物。
毕竟, 坂元副部长人幽默风趣,又长了张帅气的脸蛋,这样的人哪怕婚后,都会被拉去联谊或者在饮酒会上被狂蜂浪蝶轰炸吧。
以及,他本人确实长了张花花公子的脸呢。
谁知道跟外貌完全不同的是他的保守作风,非常生硬地拒绝了全部诸如此类的活动,在集体加班主义混补贴的老牌企业到点拎包走人,除非是真的有很多工作,否则溜最快的便是他。
听说一开始还被上级谈话过,为他仿佛z世代剧目《不加班的女人》一样的新派作风,但到最后都我行我素了,升上副部长后工作变多,不得不留在办公室,但若干完了事,还是会说“家里有人等”迅速跑走呢。
但是,目前为止,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坂元副部长的爱人。
从极端保护隐私的角度,也能理解,不过,真有些奇怪呢。
萩原研二也不准备多讲,他穿了一件衬衫,胳膊弯潇洒地搭着西装外套,同下属点头道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再见,副部长。”
真是有人望啊。
*
十九点。
确实是一场“约会”。
就是对象并非他的“爱人”。
涩谷一家人声鼎沸的居酒屋。
位于人迹罕至的小巷中,周围都是居民屋与在这个点不营业的古着、买手店,即便如此,店内塞满了熙熙攘攘的人,甚至门口还排了一连串的队伍。
这个点,还没有到绝大多数社畜下班的时候,夜晚才刚刚开始,竟有这么多人,可见味道是非常好了。
“三扎生啤酒。”
“小姐,麻烦添上生菜。”
身着靛蓝色制服的打工妹抱着四五扎啤酒在人群中穿梭,暖橘色的灯光映着人们喝高了的红彤彤的脸,更有些点了烧酒的提前手舞足蹈起来。
这家老板是关西人,屋内的陈设很有大阪风味,连座位都透着一股跟东都截然不同的大阪的豪迈。
一言以蔽之,跟社恐人的天堂,隔着坐的一O拉面不同,这家店在最繁忙的时候允许拼桌。
偶尔也会出现,喝高了的素不相识的大叔抱在一起哭的场景。
本应去约会的萩原研二出现在这里,当然,用的并不是坂元的那张脸,虽然概率很小,要是真碰到了乌丸集团的人,也很难解释啊。
现在的他,看上去平平无奇,又因为是一个人,理所当然被询问能不能拼桌。
结果是肯定的。
被跟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分到一块了。
萩原研二来之前,那大叔一直在自斟自酌,脸颊上的坨红似证明他已喝高,但在跟萩原研二对完暗号后,人一下子就清明了。
“……”萩原研二看似在认真地阅读菜单,嘴唇都没有动一下,却奇妙地发出了只有他们听到的声响。
腹语术。
这还是他特意学的。
“横滨港乌里海上运输公司,木曜日晚上十点。”
他提供给了一条走私线的信息。
*
萩原研二从未退出过警察序列。
他只是深潜,性质上跟降谷零差不多,可能只是没有当卧底来得危险。
所以,他肯定还是要为了公安打工的。
那能让他当个朝五晚九的社畜,而没有隔三差五到公安报道,当然是因为,他提交的关于“乌丸集团跟黑衣组织互为表里”的信息得到了上级的重视。
以及,降谷零那传来的机密线报也证明了这点。
在这条信息被确认后,公安其实是往乌丸集团派了不少“卧底”的,因为这是老牌企业,又有着必须存在的税务问题,对警方很是提防,考虑到集团的国民经济支柱地位,公安又不愿意暴露他们的观察,只能让他们的精英伪装成“新卒”,参加集团的招聘。
像萩原研二那样顶替了一个武家公子哥身份,直接入企业的少之又少。
再加上“新世界”肉眼可见会成为一个划时代项目,进入乌丸就变得更难了。
虽挑选出的都是警察中的精英,但能够实打实熬过四十轮面试,过关斩将的真的是凤毛菱角,以及,就算是潜入这企业,也都还在基层打转,完全接触不到机密。
到头来,像坐火箭一般离奇晋升的只有萩原研二一个,也只有他能够带来组织的情报。
得知他成为人事副部长后,公安更是狂喜,掌握人事信息,某种意义上就掌握了公司的命脉,员工的身份且不说,甚至能从人事调动中分辨出未来的走向,真是非心腹不可承担的位置啊!
*
研二跟拼桌的线人试探性地喝了一会儿,在外人眼中,这样两个人完全不说话也很奇怪,渐渐的,便做出熟络起来的模样,聊了点别的。
他们声音只有彼此才能听见。
“不愧是你啊……”
说着说着,又回到了工作上,公安的线人跟研二捧杯说。
“干得实在是太成功了。”
其实是“卧底实在是太成功了吧”。
“哎,是吗?”
萩原研二还是做出“这都没什么”的苦恼的姿态,旁人这样,反倒会让人有种“他真的好装”的不愉快感,放在他的身上,就觉得此人十分的可爱了。
这正是他独有的魅力。
“这种位置,一般都是家臣干的吧?”
不是公安也看大河剧,虽然他们在与一般企业截然不同的公务员体系,却对日本企业的老一套非常熟悉呢。
天皇早就从神变成了人,但古老的家臣体系仍流淌在日本国民企业的血液中,终身制是如此,一家三口供职同一企业也是。
并没有在企业干过的公安感叹说:“所以说,你很值得信赖啊,但凡有一点的怀疑,都不会去那么重要的岗位吧。”
“有这样的能力,果然做什么都会成功啊。”
萩原研二笑着说:“嘛,太谬赞了,我会害羞的。”
信赖吗……
*
二十二点。
“呼……”
享受了热腾腾的洗浴,微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,研二换上居家硬挺的睡衣,却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样子,坐到书桌前。
他用的是笔记本电脑。
公安似乎有盛产打工皇帝的传统,安安心心只深潜是不可能的,该说是能者多劳吗?拥有卓绝推理能力与洞察力的萩原研二不可能被放过,他是公安距离抓获琴酒最近的人,一些离奇的案件,即便他不在场,在听了现场描述后,也能提出新颖的思路,推动许久未变的僵局。
这样一个人才,又精通人际关系等庶务,公安是不可能放过的,倘若有一天组织被连根拔起,他官位连跳三级直接当管理官以上都不是没有可能,于是在基层的时候,就要可劲儿地用,也能积累功勋嘛。
这些比较杂而琐碎的工作,都存在硬盘里,网路流通的信息不安全,需要他处理的,都由线人将硬盘带给他,等过一阵子再交换回去,大体如此。
也是性格使然,虽同时打两份工,他却不会像降谷零一样,成为每天睡三个小时的打工战神,一般情况下,研二会在凌晨一点前入睡,确保六个半小时以上的睡眠呢。
这不是说他没有降谷零敬业,只是他习惯对自己好一点。
神经紧绷到极限前,要踩下刹车才行啊。
萩原研二一边揩半干的头发,一边漫不经心地盯屏幕,瞧他略有些涣散的眼神,似没把密密麻麻的文字印进心里,事实嘛,也大差不差就是了。
他今天是有些意志涣散,不知为何,居酒屋里线人闲来无事的感慨,伴随生啤酒气泡炸裂的声音,总蓦地闯入他的脑海,却想驱逐,声音却越鲜明了。
‘信赖啊……’
研二终意识到,今儿实在不是个干活的好时候,他放过自己,高大的身躯肆意压在被亚克力支架勉强撑起的弹性的椅背上,发出了不堪重负的“支呀”的呻吟。
线人说错了,大错特错,公安的其他同事也一样,但就乌丸集团的工作上,社长对他的信任,天生就是零才对。
因为他是卧底啊。
叶藏知道,他是一定会泄漏公司的秘密。
‘在任命自己作人事副部长的时候,他究竟在想什么呢?’
刚冒出这气泡般的念头,萩原研二又觉得自己很蠢,不是因为猜不到叶藏的想法,而是太猜得到了。
‘他恐怕只怀揣着愧疚心,什么都没想。’
萩原研二悠悠地思考下去。
‘阿叶就是这样的人,不坚定,优柔寡断,心软得很,无论做什么都不彻底,他一定都没想清楚,自己要什么。’
是要组织,还是要正义?不,他的格局没那么大,与其说是正义,不如说是站哪方。
虽然痛恨、恐惧组织的罪恶,但因有生养自己的长辈,无法割舍。
想要走到光明的一方,跟当警察的情人在一起,又留恋琴酒。
结果就是,默许身为卧底的他加入乌丸集团,在组织里给降谷零打掩护,分明知道琴酒罪大恶极,又保护着他在日本行走,说着想远离组织的罪恶,最后成了明面的代言人。
真是不上不下、混乱而不得体的模样!
‘我自己呢?’
不知为何,这一缕遐思,最终又缠绕到了萩原研二的身上,比起想叶藏时柔软的心音,因是在狠狠地鞭挞自己,连声音都变得冷酷了。
‘我不是跟阿叶一样吗?’
自欺欺人、自以为是。
早就知道他跟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罪恶,不仅没有切断联系,还发展成了更加扭曲与背德的关系。
‘为什么会那么生气?’
他想到了自己最近的异常,冒险的尾随、巷子里的羞辱、恒长的愤怒。
其实是因为,那些想要回避的、掩埋在心底深处的罪恶,再也没有办法隐藏了。
直接看到了叶藏犯罪的那一面,或许,我是在恼怒他的主动承认,让我连欺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。
萩原研二出神地想着。
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?
如同破碎的镜子,哪怕重新拼接也有挥之不去的裂痕,他看到了黑色的叶藏,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,当做没看见是不可能的,让他直接把叶藏给抓了,切断所有的情愫也做不到。
只能监管。
盯着他,尽可能地让他减少犯罪。
这是萩原研二的第一反应,也是他深思熟虑后找到的唯一能做的事。
不过,起码在晚上的时候,他还是能回忆起叶藏惊恐的表情。
他就像一只,惊弓之鸟。
说实话,萩原研二本能不喜欢叶藏如此恐惧的表情。
于是,当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沐浴着月光,一切情绪都平稳下来的时候,还是能想道:
‘还是对他好点吧。’
‘如果阿叶怕了,就会逃走不是吗?’
他慢条斯理地想着:
‘不行啊,说好了要盯着他,让他不再犯罪的。’
‘所以,不能让阿叶逃跑呢。’
‘明天对他笑一笑吧,研二酱。’
*
翌日。
现实永远比想象得更糟。
来地下车库是为了调查宫野志保的事情。
萩原研二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,又反复看宫野志保遇袭当天早上的视频,她先到了地下车库再上一楼大厅。
他想跟着宫野志保下车后的路线,模拟上楼一次。
却不曾想到,在这里遇见了一辆从未见到过的车,停在了非外部来客的楼层。
萩原研二眯起眼睛,本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。
他的记忆力其实非常的好,尤其是对车,小时候家里是开修车厂的,让他从小就培养起了对车的兴趣与爱,如果是记人脸只能记住百分之八十,对于车就是百分之百。
以及,乌丸集团的管理严明,外部车辆是不可能停在地下三层的。
‘刻意停在了不起眼的地方呢……’
本能感觉不对后,便轻手轻脚地靠近了,并没有做出小偷似的模样,而是刻意走后车镜的死角,不让人发现。
他注意到,车的四周都贴了防窥屏膜,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,但萩原研二觉得,自己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“人气”的东西。
走进后再躬身,他细致地打量着车,又用上了福尔摩斯的演绎法,很顺利地发现了脚印以及车门上的指纹。
地下层今日防水出现了问题,亟待检修,如果走b口的直达电梯,才会在汇聚水流的潭上踩一脚。
以及,鞋脚印的底纹与尺码?
萩原研二眯起眼睛打量,又突兀地笑了,他的笑容中带着点皮笑肉不笑的男鬼味儿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告诉自己要对叶藏好点,但他最近又确确实实情绪不稳定,所以到白天,昨天才做好的思想建设就变卦了。
他开始打量这车,用从小积累的专业基础盘算出开门的方法,在如同土匪一样强行开门的时候,甚至哼起了《欢乐颂》的曲调。
看似心情很好,实际,在这空荡荡的地下,有些诡异了。
而在车门被拉开的瞬间,这诡异的恐惧感,被精准地传递给了叶藏。
*
“!”
如果不是强行按捺,叶藏一定会叫出声来的!
易容到一半的时候车门打开了,钻进来好大一只萩原研二,后者又把门关上,把自己控在这密闭空间里,怎么会有这么让人害怕的事?
叶藏快晕倒了。
今天是宫野志保上学第一天,他跟降谷零约好去接志保放学,新身份是美丽的单亲母亲,有一个同居的俊俏男友,所以他必定要先易容。
叶藏算了一下,从跟降谷零汇合到见志保,易容的时间不太够,而且降谷零开车太狂野,他不愿意在其中化妆,就理所当然变成在自己车里画了。
别问为什么不在自己办公室,被发现就真的糟了!
车厢是个化妆的好地方,比汽车旅馆还要容易。
只是没想到,萩原研二会突然出现。
勉强套上裙子的叶藏在研二高大身躯的压迫下尽可能地向后仰躺,不一会儿干脆倒在了真皮的坐垫是,萩原研二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,他更加贴近叶藏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
他的裙子后背没拉,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口,萩原研二忽然想起肌肤滑腻的触感了。
这让他的“枪”不受控制地抬头,或许叶藏能够感觉到,毕竟他们贴得很紧。
萩原研二瞥叶藏的假发:“这种打扮……如果你说去见小阵平,我会生气哦。”
他笑着说:“阿叶很爱小阵平嘛,一定不会允许他传出什么脚踏两只船的谣言吧。”
点名了今天的易容跟先前不同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
叶藏太紧张,也太害怕了,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“还是说,这是你跟其他人的情趣呢?”
萩原研二越贴越近,他的身躯很有压迫感,这熟悉的恐惧让叶藏想起了那天小巷中的经历,暴怒的研二展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粗暴,自己不得不趴伏在他的勉强,保持撅起屁股的姿势,就像一只小母猫。
‘必须要温顺才行……’
‘否则的话,在暴怒的研二面前……’
不知道为什么,那天情急之下对方脱口而出的“肉/便/器”三个字装满了他的脑袋,但又想到与降谷零的约定,还有要去接小哀……生理性的渴望、恐惧,与精神上的拒绝、焦急,让他快要哭出来了。
“不,不是情趣……”叶藏的喉咙在颤抖。
“哎?”
研二用故作天真的口吻说:“难道说,是组织的任务吗?”
他笑了:“那可不行啊,阿叶,之前不是说过了吗,研二酱会一直看着你的。”
“绝对不会让你再做坏事哦。”
他说了相当可怕的话。
“没办法,虽然正常的做法是提交证据,把你抓起来,但我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,而且,如果打草惊蛇的话,就糟糕了。”
“但让你身上背负更多的罪孽,我也做不到。”
“是不是把你困在这里,让你没有空余的力气,大脑空空,就不会去做组织的坏事了?”
“等、等等、研二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