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警并未将阿叶锁定为嫌疑人, 晚上打了通电话,确定他一直有不在场证明后,就放过他了,只轻柔地提醒他, 不要忘记笔录。
他是搜查一课的老熟人了。
叶藏当然答应, 在家里时, 捂着听筒, 用惶恐的口吻道:“你们说, 外守先生他……”
反过来被安慰了:“不用担心,应该与本次案件无关。”含糊地说, “应该是其他案子的余孽吧……”
故作松口气道:“这样就好。”十分钟后, 挂断了电话。
琴酒一直听得很清楚, 他在边上擦枪,一枚子弹爆了外守头的那把, 等叶藏掐断讯号后, 一点儿也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。
叶藏很想瞪琴酒一眼, 在心中抱怨着: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啊!
要不是你一言不发地把外守一杀掉了……
又回归原点了,为什么阿阵要做这样的事呢?
不仅叶藏想不通, 系统也是, 本来拍着胸脯说, 阿阵绝对不会为了你杀人的, 没想到……
只能安慰自己, 也安慰叶藏:“你看,不管怎么说, 他的友好度没变质, 该说不就是阿阵吗!”
‘嗯……’
也只能这么想了。
*
第三天的时候,身上的青紫消退得差不多了, 脑震荡也好了,昨天跟前天,吃的都是后勤送的餐,蛋白质足够,却总有种工业流水线的感觉,琴酒都吃完了,阿叶却敏锐地意识到,他不那么喜欢。
非把细致入微的洞察力用在这。
先去警视厅做了一下笔录,顺便问了下外守一的事。
“一筹莫展呢,无论是他隐匿的罪行,还是杀了他的人……”得到了这样的答复。
暗地里松了口气,阿阵的技术很好,是不可能被发现的。
回程的时候买了瓶伍斯特酱,终于可以做计划好的汉堡肉了。
冰箱被后勤塞得满满当当,前一天将所需的新鲜食材发到邮箱,第二天一早便送货上门,内线被滥用,是代号成员才能做的。
送来的是搅成沫的高档和牛,给别的主妇看见,只会说暴殄天物吧,他跟Gin却无所谓,从小到大,尝过不可胜记的美味珍馐,哪怕是金箔装点的料理,也只会撇撇嘴了。
跟豆腐沫一起拍打成肉饼,再下锅煎,最后淋上以伍斯特酱做底料的秘制酱汁,搭配蔬菜沙拉与米饭。
小菜是刚腌渍的,可以吃两天。
Gin是俄罗斯裔,筷子却用得很好,与他没有口音的日语一样。
他不算喜欢日料,汉堡肉是难得能接受的。
端上桌前,Gin还在忙,好像在处理组织的内务吧,说是顶级杀手,脑子却很好,有堪比侦探的推理能力,boss会让他做内勤,只是Gin不大情愿,他更享受狩猎的滋味。
十年前朗姆失误后,属于他的权力不断旁落,Gin拿走了一些权柄,因此,朗姆很不喜欢Gin。
叶藏不喜欢组织的事务,除非boss指定,否则他什么也不会做,一个字也不会看,将分餐的料理端上桌后,轻柔地脱下围裙,对Gin说:“阿阵,开饭了。”
给他佐了一大杯啤酒,自己也是,Gin喜欢酒,又从来喝不醉,阿叶倒是会醉醺醺的,他喜欢那种感觉,好像跟现实隔离了,飘在云端。
Gin总是嘲笑叶藏,为了他逃避的习惯,不过,就算是他,只喝啤酒的话,也是不会醉的。
酒精让他微醺了,切下一小块汉堡肉,伴着米饭塞入口中,高档和牛香而不腻的滋味盈满口腔,配上啤酒的大麦香气,让他产生了幸福的错觉。
橘黄色的灯光落在Gin高挺的鼻梁上,他的眉眼没有变柔和,却也不至于冷肃,看着他的脸,阿叶又出神了,心头冒出奇妙的思绪:
Gin为什么那么做呢?
是为了我吗?
想法才冒头,就被耻意压下去,他慌乱地想:我在说什么呢,未免太厚颜无耻了吧!
“——”脑袋晕乎乎的,脸颊也发烫,是喝多了吗?像醉醺醺的兔子一样,甩了甩脑袋,却发现琴酒在看自己,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,不屑还是嘲讽?或者,平和?
快点说点什么啊。内心催促着自己,又难过地想:呜,太失态了……
不知怎的,一股莫名的冲动,让他找了一个奇怪的话题。
“小庄桑约我说工作的事。”
真是鬼迷心窍,怎么又说这样的话!内心唾弃自己,两年前也是,明明约了阿阵去看个人展览,被普罗米亚的事打断后,根本没有敢提,最后不了了之了,阿阵也不想看那种东西吧。
舌头违背大脑,不住地说着:“回日本后,收到了一些工作邀约,拍照的事情就不说了,事到如今,没有那个心情,也不需要用个人展览证明自己,当导演的话,没有合适的剧本,不想急匆匆地蛮干。”
“他建议我出一本个人的画册或者写自传,甲方很喜欢那种有噱头的东西。”鼓起勇气问道,“阿阵你觉得呢?”
如果是别人会怎么回答?研二的话,在这种有关工作方向的事情上,一定会坚定而温柔地拒绝,说“这必须由阿叶你自己来做决定,不过,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,研二酱可以帮你分析看看哦”之类的话吧,零他们也是,虽然方法不同,结论是一定的,让他自己想,绝对不越俎代庖,就是那样温柔的正派人士啊。
可是……我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“自我”。
苦恼地想,有也是有的,如果被牵着鼻子走,当作玩弄的对象,一定会在心中暗自大骂,觉得对方看不起自己吧,不过,真要被强势地决定了,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Gin说:“你能写出什么东西?优柔寡断的无病呻吟?”
缩了下脖子,小声反驳道:“我姑且学的是法语部……”这样说也太侮辱人了吧,就算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,却……
Gin才不管伤不伤人呢,他难得说那么多话:“绘画,你以前就喜欢那种无聊的东西。”他切开血淋淋的汉堡肉,“事到如今,就跟贝尔摩德与皮斯科一样,那种矫揉造作的女人,跟老眼昏花的家伙,都能取得不俗的成就,无论你做什么,都有组织托底,想干就去吧。”
他嘲笑叶藏的小心,在黑色大炮面前,这点白日下的小心思,比一缕烟的分量还清,真无法理解他在犹豫什么。
“……虽然这样说,我也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点事啊。”好了,Gin已经帮他决定了,绘画。
竟然有些小窃喜,好像从某种沉重的负担重逃脱出来一样,有人帮自己划定了道路,即便就像Gin说的那样,在组织的宏大愿景前,只是件再微小不过的事。
但他有点高兴,以至于得意忘形了,都开始反驳Gin的话。
而这两声,就像小猫在人的心上挠一样,根本没被Gin看在眼里。
餐后休息了一小会儿,Gin就去洗澡了,他不喜欢日本人的泡澡习惯,只用花洒冲淋,不过要洗头发,花的时间总有点长。
趁着Gin去洗澡的功夫,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时间,一天到头像主妇似的,围着他团团转,亲力亲为地打扫,做家务,空白时间也变得十分可贵起来。
他并不讨厌这样繁重的生活,偷来的闲暇,甚至有点快乐。
先回了小庄的消息:/自传跟绘画,还是选择后者吧。/
发出这条消息后,感到了难言的轻松,他这个人,说着绝对不重蹈覆辙,跟前一世一样成为被绘画教室老师否定的庸才,才拿起了摄像机,用更直观的方式反射世界,实际上,内心或许没有放弃过,否则也不会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地练习着,现在Gin帮自己决定了,拿起画笔,将拙劣的技艺展现在世人面前,竟然有些轻松,如果再遭遇挫折的话,就能够减少负担地告诉自己“根本不是我想怎么做的,都是阿阵帮我选择的”。
在心中谴责、唾弃自己,真是狡猾啊,什么都交给阿阵。
但比起研二他们希望的自己做决定、自我保护,这样更轻松呢……
小庄回复的速度太快了,让人担心他是不是把手机黏在手掌上。
/是嘛,真是太好了,叶藏老师想推出怎样的绘画作品呢,是作品集,还是短漫画?/
单纯的画集似乎更简单呢,但自己只有一些临摹的拙劣作品,说到底,如果把那种东西刊印成册,除了说明自己能拿笔之外,什么都不是,也太丢脸了!
而小庄说的短漫画,似乎有摄影师这么做呢。
一般情况下,摄影师的进化路线是导演,如果干好了导演的话,一些人就能成为演员、作家、脱口秀的艺人,身兼多职。
不过也有些美术功底强的摄影师,会创作四格漫画,然后理所当然被称为跨界天才。
但是,那样的人,往往画不出什么好东西,毕竟,对常人的精力来说,光是做成一件事,点亮一样天赋就要拼尽全力了,统统开花结果,是根本不可能的事。
想了想说:/短漫画……吧。/
或许跟小庄想象的有些差异,但他是不会泼冷水的,就像是Gin说的那样,到了现在,好像干什么都有人买账了。
小庄说:/那要好好考虑主题才行啊。/
/嗯……/
他有些雀跃,即便知道,无论自己说什么,小庄只会温柔地鼓励,但时隔多年,一想到能拿起画笔,回到原位,就有些高兴了。
Gin从浴室出来了,只用厚白毛巾在腰间围了一圈,叶藏看后吓了一跳,急急忙忙拿了晾晒干净的浴袍,给他搭上。Gin比他高不少,帮他套袖子的时候,要掂起脚尖。
因为太高兴了,总是想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,他说:“我回复小庄了,要画短漫画。”
Gin根本不在意这种事,如果伏特加告诉他无聊的事,伯/莱/塔的枪口就要抵住额头,因为是叶藏说的,就没反应了,连冷笑都欠奉。
一整个晚上,都因为兴奋,跟Gin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,最后把人搞烦了,甩给他一大堆内务的工作,让阿叶露出痛苦的表情,快乐终于烟消云散了。
……
不管怎么说,跟小庄确定后,阿叶的心情一直很好,以至于给有希子小姐,还有冲野洋子他们拍照时,都被说“是不是有好事发生呢,阿叶看起来很轻松呢”。
回答说:“没什么,只是很久没有回来,有些怀念而已。”
是个万金油的答案呢。
工藤优作问了几句外守一的事,阿叶本来就不知道什么内情,都摇头了。
关于外守,怀疑他跟黑/道有联系后,搜查的工作转到四课,也就是查暴力团的专门课室,无论是一课还是四课,都没找到线索,虽然有些可惜,但就跟当年的长野案一样,成为了无头悬案。
清手上工作的间隙,还在考虑小庄的问题,画短漫画,主题是什么呢?
对了,琴酒恢复得很快,最近白天,都会去品川附近的基地练手,他不能离开枪,叶藏也多了不少时间,只要比Gin回去得早一点就行了,真因为工作,比如去给Big大阪拍慈善日历照片出差时,Gin也不会说什么,只会在基地吃。
他也没有不让阿叶工作呀。
苦思冥想半天,都没有获得灵感,不得不求助外援了,浏览一圈line的朋友列表后,选择了……
……
“恢复得怎么样了,阿叶?”
被喊出来时,萩原研二十分意外。
叶藏是个被动的人,很早以前,他就清楚这点了。
约人、问候,乃至分享日常的小事,这些都需要自己主动,阿叶也不是不能,面对面的时候恐惧于尴尬的死寂,会绞尽脑汁找到话题,但在网络世界,总会更寡言些。
这些都没有关系,研二酱很擅长找话题,阿叶做不到的话,由他来主导就可以了。
不过,在病中的话,还要应付自己的热情,也太可怜了点,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,这段时间,研二也不怎么找阿叶说话了,跟鬼冢教官往死里操练他们也有关。
没想到,阿叶主动找到自己了,真是第一次啊……
“漫画?”将萩原研二约在了银座的咖啡馆,就算想约居酒屋,警校生的话,被发现在这种地方,会被纪律处分的吧,谈话就只能在这种地方了。
还有点小心思是,Gin是绝对不可能来银座的,这家保密性很高,与萩原研二在一起不会被看见。
多少要谨慎点,被发现的话……
“嗯。”羞涩地说,“我自己的话,实在没有灵感,如果要画,该画什么呢?”
没有上过国小,第一次看jump还是萩原研二带来的,没有男生不喜欢看jump,那时能让阵平从拆解的忙碌中抽空的,也只有漫画了。
在他们的引导下第一次看见了,被打开了新的世界,原来还可以这样画啊……
‘小庄说的短漫画,应该不是jump漫吧……’研二却这么想到。
那对摄影师来说太专业了,一般情况下,让外行人画的,是小蓝鸟上连载的四格,不过,阿叶一心扑在这上面的话……
研二不愧是研二,脑袋灵活极了,也确实能给阿叶一些建议,他说:“战斗番与恋爱漫画,好像不符合阿叶的气质呢……”
以他被纠缠的经历来说,伊藤润二那样的恐怖漫,倒可以说到一二,只是,让他这样期待的,似乎不是那种东西。
“破案、刑侦……”忽然有了点子,“有了,像工藤优作老师那样的侦探类,怎么样?”
“侦探?”阿叶似乎有些迷惑。
“短漫画,我没猜错的话,阿叶你是想画一个完整的故事吧。”
“嗯。”因为是期待很久的事业,像被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样,人变得积极起来。
“既然这样的话,拿现有故事进行非虚构的改编比较好哦。”研二是这么说的。
“确实,魔法、忍者……构造大的世界观,我不大擅长呢……”
“也不是没有现实题材的漫画,只是,要卖座的话,怎么看都要夸张点。”他拍着胸脯说,“破案类的故事,研二酱这里有的是哦。”
露出一个清丽的笑容道:“那就要拜托研二了。”
“哎呀。”萩原研二的反应有点大,他先捂住了自己的心脏,跟开玩笑似的说,“阿叶要多笑笑啊,你这样,我都要心动了。”
以往也不是不笑,只是,叶藏总是郁郁的,笑容中也有着一股子受欺负的味道,那总能激发出人心底最深沉的恶意。
绘画对他来说,是藏在心底已久的新领域,跟当年才接触摄影时一样,充满了干劲,此外,跟Gin住了一段时间后,精力都悬在他的身上,被推着向前走,不知怎的,精神反而好了起来,展现出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健康色泽。
这不健康的健康,让萩原研二的心猛地一颤。
似乎比起自己的逼抢,现在的阿叶更加……
“别开玩笑了,研二。”对话也更轻松了,他双手捧起咖啡杯,似乎有些高兴,“不过,叫研二你出来果然是对的,给了我很多启发,托你的福,接下来的工作一定会很顺利。”竟然产生美好的妄想了,说未来什么的……
对了……
“研二你,是喷香水了吗?”好闻的木质香调,清浅地钻入他的鼻腔。
“哎呀,闻出来了吗?”其他人不太可能,萩原研二一直注意自己的形象,只是一点香水,比夏威夷花衬衫好多了。
叶藏颔首:“很适合你的味道。”只是……
阿阵的鼻子很灵吧,被他闻出来的话……
“谢谢,不过,被发现了,真有些不好意思。”他好像不大在意地说,“阿叶你,是不是从米花酒店搬出来了?”不知从什么细节处发现了,但Gin的痕迹又被很好地去掉了,应该看不出来吧。
“嗯,一直住在酒店的话,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呢。”
研二说:“这样的话,下次就不知道去哪里接你了。”还要一起挑餐具。
他想:研二帮了我这么多,只是一次约定的话,不能拒绝啊……
“没关系的,研二。”他小声地答应了,“我们可以约好在车站前见。”
*
回去的时候抱了一束花,Gin回来的时候,桌上摆放了插花的作品,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的,造型高雅,一点儿不比花艺师差。
做任务的话,身上不能有明显的味道,不过Gin会抽烟,又好酒,有一套自己的法子。
屋内涌动着暗暗的花香,遮住了萩原研二身上的香水味。
“你回来了,阿阵。”沾染了水汽的湿漉漉的头发,回来时洗了个澡。
Gin脱下自己的风衣外套,放在玄关的位置,叶藏迈着小步子,帮他先接下了。
“还是我来挂吧。”低头,露出一截白皙柔软的脖颈。
作者有话说:
偷情的剧情,写得很顺(拇指)
就是这个味!
警校组的米那桑可以轮番登场了!